时间拨回到当下,碧游村内。
临时辟出的简易“停尸房”内,寒气森森。几道精心绘制的“寒冰符篆”贴在墙壁和地面上,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将室内温度维持在冰点以下,有效地延缓了尸体的腐败。柴言那魁梧却已僵硬的尸身,就平放在房间中央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上,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狰狞。
杨锦天站在尸体旁,双臂环抱,眉头微蹙,盯着那张即使在死亡中依旧带着几分扭曲和顽固的脸,沉默不语。空气中除了寒意,还弥漫着一种凝重的、带着血腥和淡淡尸气的味道。
门帘被掀开,黑管儿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符篆,又看了看杨锦天,走到近前,也看向柴言的尸体,开口道:“我记得资料上说,你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来的。在你们那个世界,这个柴言……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锦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柴言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低温中显得有些清冷:“没什么本质变化,一样是个人渣师傅。专横,妒才,心术不正。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那边的那个老东西,至少还没畜生到对自己的徒孙下杀手。当然,他可能也没把德高那孩子真当徒孙看。毕竟,在我们那个武风更盛、传承更重荣耀的世界,能教出一个踏入绝顶之境的徒弟,对任何师父而言,都是足以光耀门楣、名垂青史的至高荣耀。可惜,这老东西只看到了徒弟超越自己带来的恐惧和嫉妒。”
他转过头,看向黑管儿,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个柴言,不论是在我的世界,还是在这里,骨子里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一点,我们杨家的人,从上到下,从主世界到听说这个平行世界的破事之后,看法空前一致。”
他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杀意。“杨家的人,其实个个都巴不得弄死这老东西。不是想想而已,是物理意义上的‘弄死’。” 杨锦天补充道,语气平静,却更显森然,“他可是把锦成堂哥伤得非常深的人,无论哪个世界都是。而这个世界的柴言,显然更畜生,连自己徒弟的血脉,我侄子杨高都想杀。”
黑管儿默然。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杨锦成与柴言的恩怨,那是一场悲剧性的师徒反目,最终以杨锦成自废横练、负气离开师门告终,也成了“炸药桶”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疤。如今听到平行世界也是如此,甚至这个世界的柴言还试图赶尽杀绝,心中对这具尸体的最后一点复杂情绪也淡去了。
“已经联系了陆北那边,”黑管儿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通知了那如虎。他那边……说会尽快赶过来。”
杨锦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知道了。我也已经把这边的情况,通过特殊渠道告诉杨锦鲤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转告我哥。”
黑管儿闻言,略显诧异:“你们那个世界的杨锦文先生?”
杨锦天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柴言的尸体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锦文堂哥。是我们杨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我们所有人的大堂哥——杨锦成。”
“平行世界的……‘炸药桶’?!”黑管儿瞳孔微缩,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和一丝追忆的神色。这个世界的杨锦成去世后,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位脾气火爆却重情重义、曾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黑管儿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杨锦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他看着眼前柴言冰冷的脸,缓缓说道:“他……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通情达理,甚至有点……文静?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不伤害到他的孩子和妻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如果这老东西还活着,落到我哥手里,会是怎么个死法。我哥那个护短的性子,知道有人想动他儿子,还差点得手……我猜,这老东西大概会被我哥活生生捶成肉泥,一点一点地,捶上三天三夜,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
停尸房内的寒气,似乎因为杨锦天话语中透出的冰冷杀意而更重了几分。黑管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毫不作伪的、源自血脉亲情的愤怒与维护。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位平行世界的“炸药桶”,在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暴怒。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S城协调中心附近,一场因柴言之死引发的、截然不同的冲突,正在激烈上演。
消息总是传得飞快。碧游村事件,尤其是柴言诡异自戕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扩散。当协调中心内的杨锦明从某个渠道得知“平行世界柴言伏诛,疑似企图刺杀杨高未遂后自尽”的简报时,这个继承了外公吕慈部分“疯狗”性格、平时在杨锦成面前还算收敛、实则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当场就乐了。
他不仅乐了,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跑到主世界谈判代表团那边,当着负责人赵方旭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的面,拍着桌子(差点把桌子拍裂)大声嚷嚷:“哈哈哈哈!报应!天大的报应!那老瘪三终于死了!还是自己捅死自己的?死得好!死得妙!赵董!今晚必须开香槟!我请客!庆祝这老畜生归西!妈的,早该死了!”
他声音洪亮,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杨锦明对于柴言的厌恶,源于主世界杨锦成曾偶尔流露出的、对那段失败师徒关系的晦暗回忆,更源于他对所有敢伤害自家兄弟(尤其是大哥杨锦成)之人的极端敌视。在他简单直接的逻辑里,柴言欺负过大哥(两个世界都是),现在还差点杀了大哥的平行世界儿子(侄子),那就是死敌,死了就该放鞭炮庆祝。
这番毫不顾忌的“欢呼”,恰好被路过协调中心外围、正准备前往碧游村处理师父后事的那如虎听了个正着。
那如虎,作为“两豪杰”之一,半步绝顶(战力约四万九千)的横练大宗师,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沉稳低调,甚至有些“人畜无害”。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是猛虎假寐。他对师父柴言的感情极为复杂。当年他是被柴言嫉妒天赋、赶出师门,心中并非没有怨气。然而,传统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观念,以及内心深处对授业之恩的铭记,让他在柴言名声扫地后,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尊重,甚至在柴言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时,还会暗中出手解决。师父可以不好,但外人不能欺,这就是那如虎朴素的逻辑。
此刻,听到有人如此公然、如此欢快地庆祝自己师父(无论这师父多不堪)的惨死,甚至言语间极尽侮辱,那如虎心中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被逐的怨怼、对师恩的纠结、以及作为徒弟最后的脸面——瞬间被点燃,化作了滔天怒火!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原本平和甚至有些敦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刺骨冰寒,如同隆冬骤临!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精光四射,锁定了不远处还在那嚷嚷的杨锦明。
他一步一步,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走到杨锦明面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些感知敏锐的异人纷纷后退,面露惊色。
“请,” 那如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强压着沸腾的怒意,“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杨锦明是谁?他是杨锦成一手带大、最信任也最头疼的堂弟之一,是吕慈那条“疯狗”的外孙,体内流淌着吕家偏执疯狂的血液,更是在新大陆那片法外之地锤炼出来的狠角色。他这辈子除了大哥杨锦成,谁都不服!此刻见那如虎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杨锦明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那股混不吝的“疯狗”劲头彻底上来了。
他歪着头,掏了掏耳朵,用一副极其欠揍的表情看着那如虎,故意拉长了语调:“哟?这不是那如虎吗?怎么,给你那人渣师父奔丧来了?我说——柴言那老畜生死啦!死得好!我正打算开香槟庆祝呢!你要不要也来一杯?算我替天行道……哦不,是替他清理门户请你喝的?”
“找死!”
那如虎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低吼一声,周身肌肉瞬间贲张,本就魁梧的身形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皮肤泛起一层古铜色的金属光泽,正是柴派横练催动到极致的表现!他不再废话,右脚猛地蹬地,地面龟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简朴却刚猛无俦的直拳,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直轰杨锦明面门!半步绝顶的恐怖力量展露无遗!
杨锦明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来得好!”
他并未施展任何花哨身法,就在那如虎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体内一股古老、蛮荒、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轰然爆发!皮肤表面隐隐有淡金色的光华流转,肌肉骨骼发出轻微的嗡鸣——荒古圣体,激活!
“砰!!!”
拳拳相撞,发出的却并非血肉碰撞的闷响,而是如同两柄万斤重锤对撼般的金属轰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地面硬生生刮去一层,尘土飞扬!
那如虎眼神微变。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座正在苏醒的太古神山之上!对方拳头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沉重无比,更有一股勃勃生机在流转,化解着他的刚猛劲力。而杨锦明只是身体晃了晃,脚下地面碎裂,脸上却露出了更加狂野的笑容。
“半步绝顶?不过如此!试试这个!” 杨锦明狂笑一声,左掌如同鬼魅般探出,并非直击,而是五指微曲,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高速震颤,瞬间贴上了那如虎轰来的右臂关节处!
吕家绝学——如意劲!劲力可刚可柔,变化如意,更能穿透防御,直击内腑筋骨!
那如虎只觉得右臂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钻入,自己那坚若精金的横练防御,竟然被这诡异劲力渗透了一丝!他心中一惊,急忙沉肩卸力,左拳如鞭抽出,试图逼退杨锦明。
然而杨锦明得势不饶人,荒古圣体赋予他恐怖的身体强度和恢复能力,他根本不顾那如虎的反击,硬生生用肩膀扛了一记,发出沉闷响声,身体只是微微一沉,反而借势拧腰,右腿如同战斧般横扫那如虎下盘!腿风凌厉,竟带起风雷之声!
那如虎被迫变招格挡,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近身肉搏!没有绚丽的法术光影,只有最纯粹的力量、速度、技巧与身体的碰撞!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武器,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雷霆般的巨响和气浪!
那如虎越打越心惊。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功法极为奇特(荒古圣体),肉身强度骇人听闻,回炁速度快得离谱,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受伤!自己几次重拳命中对方胸腹要害,若是寻常异人,早已筋骨断折,内脏破裂,可杨锦明只是闷哼一声,体表金光一闪,伤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随即反击更加狂暴凶猛!而且,对方身上还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每次自己攻击命中,对方的凶性和气势不降反升,仿佛受伤更能激发其战斗本能,战斗力在稳步攀升!这正是荒古圣体“遇强则强,越战越勇”的恐怖特性!
更让那如虎头疼的是杨锦明那神出鬼没的“如意劲”。这劲力刁钻古怪,专破横练防御的节点和薄弱处,虽不能一击破防,但不断累积的渗透和干扰,让他引以为傲的“鎏金铁躯”运转起来都出现了滞涩之感。而且,对方似乎还隐藏着其他手段(双全手尚未动用),眼神冷静中带着疯狂,仿佛在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反观杨锦明,则是越打越兴奋。荒古圣体在战斗中不断被激发潜能,淡金色的光华越来越盛,如同战神附体。他狂笑着,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暗藏如意劲的阴狠刁钻,与那如虎硬碰硬毫不逊色。他那“疯狗”般的性格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顾自身伤势,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只为撕开对手的防御,给予致命一击!
半步绝顶的那如虎,竟被一个战斗力“仅”四万七千、但身负多种奇功、性格疯狂如野兽的杨锦明,死死拖住,陷入了激烈的苦战!拳影交错,腿风呼啸,地面不断崩裂,烟尘弥漫,两人从空地打到残垣,又从残垣打到更远处,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仿佛两头洪荒巨兽在殊死搏杀!协调中心附近,所有目睹或感知到这场战斗的人,无不色变。这场因一句“庆祝”引发的冲突,其激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而柴言之死引发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