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数周前,平行世界,S城。
自打举家迁至这个陌生的、却令人安心的世界后,杨锦成感觉肩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下来。窗明几净的欢乐颂小区公寓里,再也不用时刻警惕窗外是否会有瞄准镜的反光,玄关处也不必再堆叠那些令人心烦的感应符箓和触发式小机关。大泽绘里子也久违地显露出放松的姿态,能斜倚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抱枕,用普通手机悠闲地跟远在主世界、关系真正亲近的亲人煲电话粥,分享着在这个“新地方”的见闻和三个调皮儿子的趣事,语调轻快,笑容也多了起来。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三个肉团子——杨德正、杨德元、杨德云。终于有了一个宽敞、安全、可以任由他们滚来滚去、探索冒险的家,不必再因为突如其来的警报或爆炸声而被父母紧张地塞进安全屋。公寓里时常回荡着他们稚嫩的笑闹声和皮球(或任何被他们当做球踢的东西)撞击家具的咚咚声,虽有些吵闹,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让杨锦成觉得,这一切折腾都值得。
说起来,这三个小家伙的排行和来历,也只有自家人清楚。大团子杨德正是杨锦成和大泽的亲生儿子,排行老三,但实际年龄却是三个里最小的。老四杨德元和老五杨德云,是同年出生,但比他早几个月。他们的亲生父亲,那位走投无路的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手段将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孩子托付到了主世界杨锦成手中,自己则随即湮灭。杨锦成接手时,只来得及接过两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对那位同位体的具体信息、孩子的确切生辰一概不知,也无从问起了。为了省去解释的麻烦,也为了给两个孩子一个完整无差别的家庭,对外(甚至对家里不太知情的帮佣)杨锦成都统一口径:是三胞胎。幸运的是,三个男孩眉眼间竟真有几分相似,胖乎乎的小脸凑在一起,倒也像模像样,这谎言便轻易地维持了下去。
三团子杨德云生着一头醒目的柔软白发,这让杨锦成格外上心,总担心是不是孩子身体有什么隐疾或营养不良,定期带去做最精细的检查,结果都显示除了发色特殊,健康得很。大团子杨德正最是活泼,和二团子杨德元感情最好,两个小胖墩经常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滚作一团,咯咯笑个不停。看着他们,杨锦成心里那点因为频繁搬家、遭遇刺杀而积郁的烦躁,便会消散许多。
走在平行世界S城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是汽车尾气、食物香气和都市喧嚣混合的味道。对杨锦成而言,这个世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稳”气息。是的,安稳。最大的威胁——那些如附骨之蛆的东岛杀手,被世界壁垒无情地阻隔在外。这份认知让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来到这边时,还闹过一个小插曲。他去拜访这个世界的堂弟杨锦鲤(平行世界杨锦天)时,恰好碰上了这个世界的杨锦文——那个被生活磨去了大部分锐气、显得有些颓废萎靡的“颓废文”。颓废文第一眼看到杨锦成时,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活像见了鬼。也难怪,这个世界的“炸药桶”杨锦成早已牺牲,一个本应逝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冲击力可想而知。
直到杨锦鲤赶紧解释这是来自主世界、另一位养育了堂弟们的“好大哥”杨锦成,颓废文才缓过神来,随即眼圈就红了。两个世界的杨锦成,虽然命运轨迹不同,但那份对家族、对弟妹子侄深沉的责任感和付出,却是相通的。自那以后,颓废文往这边跑得勤快了许多,有时是带些水果点心,有时就是单纯坐坐,看着杨锦成逗弄孩子,或者听他讲讲主世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亲戚们的近况,眼神里常带着一种复杂的慰藉和怀念。
这日晚餐后,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杨锦成推着一辆宽敞的婴儿车,里面并排坐着三个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肉团子。大泽绘里子挽着他的手臂,步履轻缓。他们来到了S城着名的外滩,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对岸霓虹璀璨,勾勒出迷人的天际线。杨德高因为还要在主世界完成这个学期的学业,暂时住在太爷杨程光那里,要等几个星期后的寒假才能过来团聚。
大泽在这边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晨跑时,她认识了同住在欢乐颂小区、住在颓废文楼下的安迪。那是一位气质清冷、行事干练高效的女性,在一家大型企业担任高管。两人因规律的晨跑结识,虽然交流不算深入,但彼此印象不错,偶尔会简单聊聊天气、小区琐事或健身心得。大泽的中文在这两年磕磕绊绊的日常和使用中进步了不少,虽仍带着口音,但已不再是那种刻板的“日式普通话”,交流无碍。她和杨锦成之间的对话也自成风格,时而英语,时而中文,偶尔还夹杂着一点杨锦成熟悉的粤语词汇,有种独特的家庭温馨感。
此刻,江风惬意,身边是温柔的妻子和咿呀学语的孩子们,远处是流淌的江水与不夜城的灯火,杨锦成心中一片宁和。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寻常日子罢了。
“老爸老爸,我要金耳!” 大团子杨德正扒着婴儿车的边缘,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要求。
“好的好的,” 杨锦成俯下身,笑着捏了捏儿子胖嘟嘟的脸颊,“等你德高哥哥放假过来,就让他把金耳带来。胖狗狗,胖狗狗,我们小德正最喜欢胖狗狗了,是不是?” 他说着,故意把脸埋进儿子柔软的小肚子上,轻轻地蹭来蹭去。杨德正被蹭得痒痒,立刻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手脚并用地推着爸爸的脸,父子俩笑闹成一团。大泽在一旁看着,眉眼弯弯。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一阵突兀的骚动打破。
“抢包啊!抓住他!”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江边的悠闲氛围。
只见一个神色慌张、动作迅捷的男子,手里抓着一个女式手提包,正埋头朝着杨锦成一家的方向狂奔而来,显然是想利用人群作为掩护逃离。后面不远处,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子正艰难地追赶,气喘吁吁。
杨锦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麻烦。他下意识地想带着妻儿避开。但眼看那抢包贼冲势甚猛,路径恰好对准他们,若是躲闪,可能会撞到婴儿车或旁边其他路人。
电光石火间,杨锦成做出了反应。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依旧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对妻子低语,又像是随意地吹着江风,同时,极其自然地将左脚往旁边伸出了半步。
时机精准得毫厘不差。
那抢包贼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追兵和前方的逃跑路线上,根本没留意脚下这看似无意的一绊。
“哎哟!” 一声痛呼,抢包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手里的包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之外。
杨锦成仿佛这才“发现”有人摔倒,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脚,面色如常。他一手稳住婴儿车,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大泽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那边。” 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是一副不愿多事、只想尽快远离是非之地的普通市民模样。他甚至没有去多看那个抢包贼一眼,也没有去捡那个掉落的包,深藏功与名,只想带着老婆孩子继续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夜晚。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推着婴儿车刚迈出两步时,身后那个热心帮忙抓贼的干练女人,却因为角度关系,清晰地看到了杨锦成的侧脸和背影。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似乎也滞了一瞬,随即,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和急切试探的声音响了起来:
“杨……杨科长?!”
杨锦成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科长?他姓杨没错,但他从未在任何机构担任过“科长”一职。他干的向来是外勤行动,最多是队长、大队长之类的职务。这个称呼,结合这女子能一眼认出他背影(至少是觉得熟悉),并脱口而出的语气……
麻烦,绝对是麻烦!而且是他现在最不想沾染的那种——可能与这个平行世界的某些官方或半官方背景、与他那已故同位体“炸药桶”可能遗留的人际关系或未了事务相关的麻烦!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陪老婆孩子过日子,一点也不想被卷入任何是非,更不想和这个世界的“过去”(哪怕是同位体的过去)产生纠葛。
没有丝毫犹豫,杨锦成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喊他的是谁,或者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他一手迅速而稳定地抱起最近的大团子杨德正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大泽的手,同时低促地说了一句:“走!”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不是悠闲的散步,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加快速度的离开,方向与那女子所在位置相反,同时巧妙地用身体遮挡着婴儿车和妻儿。
大泽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丈夫的绝对信任和长期养成的默契,她没有多问,立刻跟上,同时护住了婴儿车的另一侧。三个小团子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好奇地张望着,但被父母迅速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