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很大,大到能装下天下所有的秘密。
听雨小筑在太湖的正中心,是一座建在湖心礁石上的二层小楼,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水下的石道可以走过去。退潮的时候石道会露出水面半尺,涨潮的时候就完全淹没,若不知道这条路,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到不了那座小楼。
陆小凤当然不知道这条路。
但他在太湖边上找到了一条小船。
划船的是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去听雨小筑?”老人问。
陆小凤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去?”老人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三更之前要到?”
陆小凤又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坐稳了。”
他撑船的功夫很奇特,竹篙入水没有一点声音,小船像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更奇特的是,他走的路弯弯曲曲,有时候明明向南,他却向东绕一个大圈,有时候明明可以直接过去,他却偏偏要在一丛芦苇里穿来穿去。
夜鹰忍不住问:“老丈,这条路怎么这么绕?”
老人头也不回地说:“湖底有九十九块暗礁,三十六处漩涡,不这么走,船早就翻了。”
夜鹰不说话了。
陆小凤却忽然问了一句:“老丈在太湖上撑了多少年船了?”
老人想了想:“大概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陆小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柳如烟小姐二十年前消失的时候,老丈应该就在这湖上了。”
老人的竹篙顿了一下,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就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撑起船来。
“陆大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这太湖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老人沉默了很久。
小船在一片芦苇荡中穿行,月光被芦苇叶子切成了无数碎片,洒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二十年前的今天,”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是三月初三。”
“那天晚上,我撑船经过湖心的时候,看到听雨小筑外面停着一条大船。那条船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子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
陆小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金龙的旗帜,那是当今皇帝的御用标志。
“那条大船上的人去了听雨小筑?”陆小凤问。
“去了。不只去了,还留在那里整整一夜。”老人的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听了一夜的雨声。”
“雨声?”
“对,雨声。那天的太湖上没有下一滴雨,但我听到了一夜的雨声,哗哗啦啦的,像是老天爷把天河的水全都倒进了太湖里。可是湖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纹。”
夜鹰的脸色变了。
他听说过一种功夫,叫做“落雨剑法”。那是一种据说已经失传了三百年的绝世剑法,施展起来剑风如雨,飒飒萧萧,听声音就像下了一场暴雨。
但那只是传说。
因为这套剑法在三百年前就随着它的主人一起葬身火海了。
“后来呢?”陆小凤问。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雨声停了。我看到一个白衣女人从听雨小筑里走出来,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到湖边上,像一朵将要凋零的牡丹花。”
老人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两道泪痕。
“那个女人上了我的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人家,求你把我送到岸上去。我要去找一个人,在他还没有死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陆小凤的手握紧了船舷。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她送到了岸上。她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太湖最后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话。”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柳如烟这个人了。’”
小船安静地滑过水面。
过了很久,陆小凤才开口:“送她上岸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本想过几天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但第二天,铁剑山庄就传出消息,说是柳如烟失踪了。柳庄主悬赏十万两银子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人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柳庄主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他妹妹浑身是血地走了,却没有拦住她。”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一沉默,就是二十年。”
陆小凤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天晚上,柳如烟身上的血,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人想了想:“大部分是别人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的眼神。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眼神不会是那个样子的。她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愤怒。一种被埋在骨髓里的、二十年都不会熄灭的愤怒。”
陆小凤没有再问了。
小船终于穿过了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座二层小楼静静地立在湖心,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听雨小筑到了。
小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裙,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脸藏在阴影里。
就是甬道里那个带路的身影。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转身走开,而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美得不像真人,却毫无表情的脸。像是一尊被人精心雕刻的玉像,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唯一有温度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一团烧了二十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陆小凤。”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太湖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来了。”
陆小凤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它和密室里墙壁上那张由牡丹花组成的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墙壁上的那张脸是会笑的。
而眼前这张脸,已经不会笑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