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灯火很暗,只有石床两侧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
陆小凤退了三步。
他看得很仔细。
墙上那些牡丹花,花瓣的走向、花蕊的位置、枝蔓的延伸,乍看是随意挥洒,但退远之后,它们就变成了一双眼睛的轮廓、一张嘴唇的弧度、一缕长发的线条。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美得不像人间所有,倒像是从某个古老的传说里走出来的。
夜鹰也看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女人是谁?”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柳飞燕。
柳飞燕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密室墙壁上的那些花瓣底色。她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她是谁。”陆小凤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飞燕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她是我姑姑。”
“姑姑?”
“我爹的亲妹妹,柳如烟。”
夜鹰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如烟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比铁剑镇江南的名头还要响亮。
不是因为她的剑法——虽然她的剑法同样高绝——而是因为她的容貌。
江湖上曾有“北有雪仙子,南有柳如烟”的说法。北方的雪仙子指的是雪山派的大小姐沈冰玉,而南方的柳如烟,就是铁剑山庄的大小姐。
据说柳如烟十八岁那年,在西湖边上游玩,方圆百里的年轻剑客骑着马赶来看她,把苏堤堵了整整三天。
也有人说,当时的武林盟主独孤一鹤曾经亲赴铁剑山庄,不是来比武,而是来求亲。
但这些事情都没有结果。
因为柳如烟在二十年前忽然消失了。
不是失踪,是消失。
就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铁剑山庄的人找了她整整三年,翻遍了大江南北,连她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后来柳东来下令,铁剑山庄上下不许再提柳如烟三个字。
从此,“柳如烟”成了铁剑山庄的禁忌。
“你姑姑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陆小凤问。
“二十年前,三月初三。”
陆小凤和夜鹰对视了一眼。
三月初三。血牡丹开的请柬上写的日期,也是三月初三。
“她消失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柳飞燕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我爹以前喝醉了酒,偶尔会说起一件事。他说姑姑消失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了一朵牡丹花,血红色的牡丹花。第二天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一朵血牡丹?”
“是。”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石床前,低头看着柳东来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很奇怪,不像是被人杀死前的恐惧,也不像是赴死时的悲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笑。
好像在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爱笑的女人。
一个同样喜欢牡丹花的女人。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朵由花瓣组成的女人的脸,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姑姑笑的时候,是不是左边脸上有一个酒窝?”
柳飞燕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伸手指向墙壁上的那幅花画。在女人左脸颊的位置,有一朵牡丹花的花瓣微微卷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那不是偶然。
那是画这幅画的人留下的记号。
一个只有见过柳如烟笑起来的样子,才知道的记号。
“画这幅画的人,是你姑姑。”陆小凤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夜鹰惊呼一声:“什么?”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笑起来左边脸上有酒窝。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画出这样一幅画。”陆小凤看着墙壁上那些牡丹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姑姑不但没有死,她还回来过。而且她回来的时候,柳东来还活着,她见到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东来脸上的笑。”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夜鹰:“你见过一个被人杀死的人,脸上带着这种笑容吗?”
夜鹰摇了摇头。
“那不是被人杀死的表情。那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心中大石落地,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表情。”
柳飞燕忽然抓住陆小凤的袖子:“你是说我爹是自杀的?”
“不。”陆小凤摇头,“他的胸口被人一剑贯穿,那不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伤。但他脸上的笑说明了一件事——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想念了二十年的人。”
“我姑姑。”
“对。”
密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陆小凤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响:“你姑姑回来了,她见了你爹最后一面,然后杀了他。或者,她亲眼看着你爹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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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现在在哪里?”夜鹰问。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床的床头。
床头放着一件东西。
因为他之前被柳东来脸上的笑吸引了注意力,后来又去看墙上的花画,竟然忽略了这件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牡丹。
陆小凤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太湖湖心,听雨小筑。三更之前,过时不候。”
陆小凤将信递给夜鹰和柳飞燕看,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她还在等我们?”夜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等我们去见她?”
“看来是这样。”陆小凤将信折好放进口袋,忽然笑了,“有意思。”
“有意思?”夜鹰差点跳起来,“我们被一个消失二十年又突然出现的女人牵着鼻子走,从一个死人带到另一个死人,你还觉得有意思?”
“你不觉得吗?”陆小凤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一个女人,消失了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二十年后她忽然出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的亲哥哥,然后在墙上画满了自己的画像。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发了请柬,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现在又要我们去太湖听雨小筑见面。”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以她的本事,她想见谁见不到?她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让我们一步一步地追过去?”
夜鹰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柳如烟能在固若金汤的铁剑山庄里来去自如,能启动所有的机关而不触发任何一个陷阱,能悄无声息地杀死铁剑镇江南——这样的人,她想见陆小凤,直接去找他就是了,为什么非要玩这种游戏?
“除非……”陆小凤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不是为了引我们过去。”
“那是为了什么?”
“她是在给我们时间。”
“时间?”
“给我们时间去想清楚一件事。”陆小凤看着墙壁上那张由花朵组成的脸,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去想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去太湖。”
夜鹰和柳飞燕连忙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这一次没有那个红色的身影带路,但陆小凤记得那些颜色不同的石板,走得很快。
走出花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着他们惊恐未散的脸,照着那棵钉过血牡丹的老槐树,照着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铁剑山庄。
柳飞燕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小时候,有一次偷听到我爹和我娘说话。我娘说:你妹妹是个疯子。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不是在说疯子,他说的是……”
柳飞燕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一夜的每一个字。
“‘她不是疯子。她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清醒的那一个。’”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陆小凤站在月光下,两道眉毛微微皱起,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最清醒的人,”他喃喃地说,“往往也是最痛苦的人。”
远处,太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
而湖心的小筑里,有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女人,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去揭开一个被埋葬了二十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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