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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在云州经营多年,荼毒生灵无数,朝堂之上难道真就毫无耳闻?”
“云州那桩事已然明若观火,分明是圣上默许纵容。”
虬髯汉子沉声应和:“正是,若非天子暗中放任,成王岂能猖狂至此?”
“到头来,还是江湖侠士出手诛灭成王,才还了云州百姓清平日月。”
粉裙少女轻声探问:“那位江湖侠士究竟是何人?”
虬髯汉子摇头:“无人知晓,只知他与佛门圣女颇有渊源。”
紫衣女子沉吟:“莫非是受圣女所托,为民除害?”
虬髯汉子:“难说,或许是,或许不是。”
旁座的清俊男子忽然拍案冷哼:“若非圣上昏聩,屡屡压制佛门,似成王这等败类,佛门高手早已亲自铲除。”
紫衣女子叹息:“谁说不是呢?天子倒行逆施,不敬天地,不尊佛法,朝中多少臣子只因礼佛便被革职下狱,甚者打入死牢。”
“依我看,四方藩王之中,任谁登基都强过如今这位!”
“正因圣上处处打压,佛门才不敢妄动,否则必遭天子借故严惩。”
“若非如此,圣女又何须假借他人之手除去成王……”
几人随后又阔论许久。
言谈始终绕不开天子昏聩。
云州、燕州的祸事,皆被归咎于圣上纵容。
最终论断无非是:若非天子放任,若非天子压制佛门,惨祸本可避免。
说到激愤处,竟连南北水旱天灾也悉数算在天子头上。
称其触怒佛祖,招致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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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叶长秋不由蹙眉。
这般言论,显然别有用心。
在此散播流言,多半是受了佛门指使。
佛门势力盘根错节,宗师如云,先天、后天乃至各路高手不可胜数。
无论武力财力,皆令朝廷忌惮三分。
如今更出了一位大宗师,可谓如虎添翼。
叶长秋先前尚觉疑惑:当今天子分明不喜佛门,为何佛门始终按兵不动?
今日见此几人,方恍然醒悟。
佛门的反击,此刻才刚拉开序幕。
骤然间——
叶长秋神色一凛,猛然忆起一桩旧事。
燕州地界,石敬瑭与慈恩寺沆瀣一气,竟暗中操持起贩卖人口的勾当,祸害乡里。云州那头,成王背后更有一股庞然势力悄然扶持。
莫非……这些人都与佛门有所牵连?
成王尤为可疑。昔年西域佛门围剿阴癸派时,他便曾调兵阻截阴癸援军。若非与佛门利益交织,堂堂亲王怎会轻易听凭外人调遣?
一个惊人的猜测自叶长秋心中浮起——
佛门莫非意图废立当今天子?
只因今上不肯顺从?
这念头并非空穴来风。自慈航静斋执掌和氏璧以来,“代天择主”之说便流传于世。千年前九州开国皇帝,正是凭佛门扶持才登临大位。静斋与禅宗插手帝王更迭,早已不是头一遭。
先前那几人的闲谈中,有一句极紧要的话:“依我看,各地王爷谁坐龙椅,都强过如今这位!”
此言看似随意,实则在百姓心中埋下种子:诸王皆胜今上。若换他人即位,九州必是太平盛世。
叶长秋断定,这般流言绝非仅此一处在散播。佛门特意将金身大会设于京城,恐怕正是为了牵制六扇门与密探,令其无力遏制谣言蔓延。
好一番缜密谋划!
且慢——
叶长秋骤然凝眉,想起另一桩事来:姑苏慕容复!
年节时分,陆小凤曾推断慕容家或因知晓某桩隐秘,方敢勾结大青、祸乱九州。那秘密……是否正是佛门欲行废立之事?
不,应当不止如此。
慕容家与大青若想成事,唯有两条路:要么实力凌驾九州之上——可即便西域诸国联手,亦仅能与九州勉强抗衡;要么,便是九州内顾不暇……
佛门若当真要另立新主,九州大地免不了要经历一番动荡。
但这乱象终究不会长久,待尘埃落定,慕容家与大青王朝仍难逃覆灭之局。
莫非……我料错了?
难道慕容氏还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才敢如此行事?
正思量间,邻桌那几个散播流言的客人已起身离座。
叶长秋眸光微动,压低声音对身旁女子道:“四娘,跟上去瞧瞧。”
风四娘方才神游天外,一时没回过神来:“嗯?”
“发什么呆,走。”
叶长秋抛下几枚铜钱,握住风四娘的手便跟出了客栈。
“你、你做什么……”
向来飒爽如风的风四娘,许是酒意未酣,颊边竟浮起一抹罕见的赧色。
叶长秋不由轻笑——这时候倒知道拘礼了?
先前拽我去烟花巷时,可没见你顾忌什么男女之别。
岂止是牵手,整个人挂在我身上都不肯松呢。
两人尾随那行人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僻静民宅前。
门边早有两名僧侣等候。
双方低语数句,僧人递过一张纸笺,转身便要离去。
“这些秃驴在捣什么鬼?”风四娘蹙眉。
“还能是什么?搅乱人心,播弄是非罢了。”
话音未落,叶长秋身形已如轻烟般掠至那几人面前。
出手快得只剩残影,未等对方惊觉,数道寒光闪过,地上已多了几具尸首。
虽无旧怨,但这些人所作所为,实在令他生厌。
更何况散布谣言、动摇世道,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
杀了便杀了,何须犹豫。
叶长秋拾起那张飘落的纸笺。
展开一看,不过是吩咐他们下一处该往何州传谣的指令。
纸虽无用,却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幕后推手果真是佛门。
他们确要扶植新君。
可那新君……又会是谁?
思索片刻仍无线索,他将纸笺随手撕碎,转身回到风四娘身旁。
风四娘方才见他出手果决、杀人如拂尘,眼底掠过一丝激赏。
她唇角扬起,笑得爽利:“好利落的手笔,对我胃口!”
“瞧出什么了?这帮和尚究竟图谋什么?”
“不过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
“哦。”她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那几具尸首上,若有所思。
江湖儿女如风四娘,向来不理会庙堂之上谁人登基。
皇权更迭于她不过远山外的雷鸣,只要不劈到眼前,便与浮云无异。
二人离了潞州,一路朝京城缓行。
沿途山水皆成闲趣,走走停停,直至次日晌午才望见城门。
京中早已人潮涌动,喧声沸天。
进了城,两人便暂别——叶长秋欲往神侯府探望那位“温润如春水”的姑娘,风四娘却不愿同去。她素爱热闹,这般繁华盛景岂能错过?
神侯府乃当朝太傅诸葛正我所立。
诸葛正我修为已至宗师巅峰,虽不及铁胆神侯朱无视,却也是江湖中一座难攀的高峰。座下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皆是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尤以无情为最,天生一缕先天真气傍身,武者之中万中无一。
叶长秋行至神侯府前,只见朱门紧闭,四下空寂。
想来近日武林群豪汇聚京城,护龙山庄与神侯府皆难有清闲,便转身离去,赴约前往与风四娘约定的客栈。
长街才过半,忽闻一声带笑的招呼。
陆小凤自人丛中踱步而来,嘴角噙着惯有的懒散笑意:“叶大人,我原想修书邀你来京城共赏这场热闹,不料你倒捷足先登了。”
叶长秋微微颔首:“西门吹雪未与你同行?”
“他啊,除了七侠镇,哪儿都留不住那双冷眼。”陆小凤一摆手,“我却天生爱往人堆里钻。”
“遇你正好,”叶长秋道,“有件事需与你一谈。”
陆小凤会意,引他走向悦来客栈——京城最繁华的客舍,亦是叶长秋与风四娘相约之处。
二人在雅间坐定,叶长秋将心中推测细细道来。
陆小凤听罢抚掌称是,眉间却凝起三分肃然:“此事我必追查到底。”
又闲叙片刻,陆小凤便起身告辞,身影没入街巷,寻他的红颜知己去了。
叶长秋独坐窗边,点了一壶酒、几碟小菜,静候风四娘归来。
酒过三巡,客栈门帘忽被掀开。
一名女子踏入堂中,眸光流转似秋水扫过四周,旋即径直走向他的桌案。
她拂衣落座,执起酒壶自斟一杯,仰首饮尽,才抬眼望来:
“来了多久?”
那女子正是阴癸之主祝玉妍。
叶长秋嘴角微扬:“何必多此一问。你既踏入此门便径直寻我,想必我进城之时,早已落入你门人眼中。”
祝玉妍眼波轻转,似嗔非嗔:“有些话,说得太透便失了韵味。”
叶长秋执杯浅酌,摇头笑道:“直说罢,所为何事?”
祝玉妍凝视他片刻,字字清晰道:“叶长秋,此番需你相助。”
“是因佛门新晋那位大宗师?”
“正是。你既同为大宗师,当知此事对圣门何等威胁。”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我要你助我刺杀嘉祥和尚。”
叶长秋端详着眼前这张倾世容颜,悠然道:“可以。不过,你须应我一事。”
“何事?”
“……嫁我为妻。”
祝玉妍怔了怔,眸中掠过一丝恼意:“这般关头,你竟还有心思说笑?”
叶长秋朗声大笑:“我何时说笑?”他敛去笑意,正色道,“说说你的谋划罢。”
祝玉妍轻叹:“原本入京只为确认嘉祥破境虚实。刺杀之念,是知你前来方才萌生。”
“故而……并无谋划。”
“圣门此番来了哪些人?”
“八大高手中,除尤鸟倦、赵德言、席应三人,余者皆至。”
阴癸、花间、灭情、天莲、老君、道祖诸脉宗师齐聚,虽修为参差,仍是一股骇人力量。然若要围杀大宗师,纵使五宗联手,亦如螳臂当车——至少需十位臻至化境的宗师,方有一线可能。圣门虽广结江湖,可佛门百年底蕴,宗师之数更胜一筹。
叶长秋沉吟道:“寻常而言,唯有待嘉祥落单时动手,胜算最高。”
“但佛门新得大宗师,必如护至宝。嘉祥身侧定然高手环伺,甚或其余三位圣僧亦会与他形影不离。”
祝玉妍颔首:“若无你加入,此事不过镜花水月。但有你在此——”她眸光倏亮,“便另有一番天地。你可有良策?”
叶长秋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忽然开口:“佛门在金身大会之后,是否便要倾力围剿魔道?”
“正是,此乃他们召开大会的缘由之一。”
叶长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便简单了。你们全都迁入七侠镇居住,余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置。”
“他们若敢踏入七侠镇半步,我便一个不留,尽数擒下。”
祝玉妍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这算什么谋划?”
“愿者上钩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