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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玉妍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我发觉你似乎对擒人一事格外执着,总在设法诱人踏入律法的罗网。”
“擒人令我愉悦,擒人令我精进。”
“呵,我看你不过是癖好异于常人罢了。”
叶长秋轻叹一声:“这世道,说真话反倒无人肯信了。”
祝玉妍唇边弯起一抹浅笑:“也罢,我会安排门人迁入七侠镇。但你须想清此事代价——这意味着你将与吾等一同,直面整个佛门的锋芒。”
叶长秋:“那些无关紧要。我只在意一事。”
“何事?”
“听闻魔门之中多有妩媚动人的女子,此言可真?”
祝玉妍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轰然一声巨响,皇帝猛然掀翻了眼前的紫檀书案,奏章与文房四宝顿时狼藉遍地。
“这群秃驴,简直欺朕太甚!”
“竟要朕在金身大典上迎请什么金身佛像?可恨!可怒!”
迎请金身佛像,本是历代帝王皆需从佛门承受的仪轨。
唯独当今天子,始终拒不接受。
缘由再清楚不过——那尊金身佛像并非无偿之物。朝廷迎请之后,需“回赠”佛门白银一亿两,以表谢忱。
说穿了,不过是一场变相的纳贡。
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躬身劝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佛门根深叶茂,各地藩王、朝中重臣,乃至军中将领,多有与其牵连者。”
“陛下虽多年暗中剪除其势,亦曾笼络江湖力量,然时日尚短,难见大效。”
“眼下……仍须暂忍一时。”
皇帝怒极反笑:“难道朕堂堂天子,竟要永世受制于这些僧尼不成?”
老太监低低一叹:“道门隐世不出,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佛门抗衡?”
“魔门或可周旋一二,可如今佛门已有大宗师坐镇,天平……早已倾斜了。”
皇帝压下心头怒火,渐渐恢复了冷静。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坊间流言,朕已有所耳闻。”他长叹一声,目光转向殿外,“传旨下去,三日后金身法会,朕将亲临。另外——朕要出宫一趟。”
……
悦来客栈二楼,叶长秋独自坐在窗边,从清晨等到日影西斜,始终不见风四娘的身影。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看见段天涯与归海一刀正随一人上楼。两人姿态恭敬,分明是护卫之职。被护在中间的那人身形挺拔,虽衣着寻常,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
叶长秋心中一动,已猜出来人身份。
能让护龙山庄两大密探如此相随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段天涯与归海一刀也看见了他,低声向那人禀报几句,三人便径直朝这桌走来。
“叶大人,久违了。”段天涯率先拱手。
叶长秋起身还礼:“二位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归海一刀侧身引见,“这位是黄公子。”
叶长秋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黄公子请坐。”
黄公子含笑落座,目光清明:“久仰叶先生之名,今日终得一见。”
叶长秋执壶斟酒,将杯盏推至对方面前:“黄公子言重了。在下这点微名,怎及公子万分之一。”
话中机锋,彼此心照。
黄公子朗声一笑,举杯相敬:“叶先生果然敏锐。这杯酒,敬你铲除成王、平定石敬瑭之乱。”
叶长秋端起酒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黄公子比我想的有趣。”
然而世间总有例外。
有两种人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其一是修为已至大宗师境界的强者。
其二是佛门一脉,以及那些根深叶茂的世家门阀。
至于护龙山庄、神侯府、六扇门与东厂之流,则属另类。
他们自始至终便是朝廷的鹰犬爪牙。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三载以来,圣上虽暗中招揽江湖势力,却始终难有寸进。
叶长秋自然不将这些琐碎放在心上。
于大宗师而言,取一位帝王的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纵使朱无视、诸葛正我、曹正淳、郭巨侠四人寸步不离地护卫,也休想拦住一位大宗师半步。
眼前这位天子,眼下倒还算合他脾性。
至少未曾做过令他不快之事。
见他眉间凝着淡淡郁色,叶长秋执杯问道:“黄公子似有愁绪缠心?”
皇帝仰首饮尽杯中酒,叹息道:“身为提线木偶,又如何快活得起来?”
叶长秋眉梢微动:“傀儡?听闻这三载黄公子雷厉风行,诸多举措皆是为挣脱束缚,莫非……未见成效?”
皇帝苦笑:“若非那位大宗师横空出世,本也该有些转机。”
“可大宗师一现,如山压顶,局势顿时不同了。”
他随即隐晦道出其中艰难。
其中便提及朝廷需以万两白银,换取一尊金身佛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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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子民数以亿计。
朝廷岁入约二十亿两白银,若换算叶长秋前世所知,堪比三万亿之巨。
一亿两白银,看似不过岁入二十分之一,却仍是惊天之数。
朝廷用度浩繁——整军备武、抚恤民生、百官俸禄,处处皆需银钱流转。
骤然抽走一亿两,难免左支右绌。
然银钱之事尚在其次。
真正令人不甘的是:凭什么要拱手奉予佛门?
他们有何功德?又建过何等功业?
镇压魔教?
可笑!
魔道中固有奸恶之徒,亦不乏磊落之辈。
佛门不分善恶一概打压,不过是为巩固自家势力罢了。
如今兖州水患未平,关中旱情又起。
沿海剿寇的将士已三月未领饷银。
朝廷好不易收齐一季税银,正待赈济灾民、补发军饷,
却要生生剜去一亿两献给佛门?
凭什么?
佛门可曾救过一个灾民?可曾斩过一名倭寇?
佛门敛聚的财富,最终都化作灵药资源,滋养着你们自家门庭的高手,不是么?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叶长秋心底便已生出一股冷冽的寒意。
“金身法会?”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依我看,这法会,不开也罢。”
此言一出,坐在对面的皇帝与身旁的段天涯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些许愕然。佛门此次盛会,阵仗浩大,四方高手云集,乃是江湖中罕见的盛事。可听叶长秋话中之意,竟似要在那法会上有所动作?
这未免太过骇人。他固然修为深不可测,但佛门坐镇的大宗师便有不止一位,宗师境高手数十,先天、后天弟子更如过江之鲫,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皇帝凝视他片刻,缓缓劝道:“佛门根基深厚,枝叶繁茂,叶公子还需三思,莫要意气用事。”
叶长秋只是微微笑了笑,神色平静无波:“陛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见他这般模样,皇帝心下稍安,颔首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又闲谈片刻,皇帝便带着段天涯等人起身告辞。回宫的銮驾上,皇帝沉默了许久,忽而掀开车帘,向骑马随行在侧的段天涯低声问道:“天涯,依你看,这位叶公子……是否真存了在金身法会上与佛门为难的心思?”
段天涯沉吟着摇了摇头:“叶长秋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辈。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应当不会行此险着。”
皇帝倚回软垫,望着车顶繁复的纹饰,喃喃道:“也是……此番法会,佛门精锐尽出,天下豪杰齐聚。这江湖之中,又有谁敢在此时,去触他们的霉头呢?”
……
自西域远道而来的僧众与中土佛门高僧陆续抵达京城,不过数日,城中各处便时常可见法坛高筑,梵唱声声。登坛说法的僧人之中,不乏宝相庄严、声若洪钟之辈,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其间亦夹杂着朝中官员与江湖人物的身影。
南城一处宽阔的广场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矗立中央。一名身披赤红袈裟的西域僧人盘坐其上,低诵一声佛号,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影流转间,恍若有佛陀虚影在身后隐约浮现。这景象虽是以精纯内力催发而成,用以震慑寻常百姓,却已绰绰有余。
台下人群里顿时响起阵阵惊叹。
“这位便是从西域来的圣僧么?”
“果然有佛法护体,非同凡响啊!”
议论声中,亦不乏一些格外热切、言辞夸张的附和者,细细听去,总觉刻意。这般略显粗浅的造势手段,但凡有些武学见识的人,都能窥出几分端倪。然而京城之大,此类场景近日却比比皆是。佛门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倒也真引得不少人心生向往,乃至皈依受戒者日增。
……
白马寺山门之前,气氛庄严肃穆。佛门之中德高望重的四位圣僧——嘉祥、帝心、道信、智慧,皆已到场。慈航静斋的现任斋主梵清惠,净念禅宗的住持了凡大师,亦并肩立于前列。其后更有百余位来自各寺各院的高僧大德,整齐列队,垂目合十,寂静无声,仿佛在恭候着某位极为重要的人物降临。
嘉祥禅师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未落,空气中忽然漫开莲蕊般的清芬。
随之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梵唱,自远天悠悠飘至,仿佛来自云端。数十位身披西域僧袍的尊者缓步而来,手中木鱼声声清越,与口中经文相和。他们身后,十六名僧人稳稳抬着一座莲台,台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白衣僧人。
那僧人不过二十模样,眉宇间却凝着远超年龄的慈和与宁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洁净得不染尘埃。莲台后方,另有数十僧众随行,诵经之声连绵如海潮。
“恭迎佛子降临。”
梵清惠率先上前,合十行礼,眼中尽是肃穆与仰望。众僧随之齐声唱和,躬身相迎。
所谓佛子,乃是佛门中转世之尊。此传承独存于西域——上代尊者圆寂之际,便会指定一名新生婴孩为继任者。三十岁前,称佛子;三十岁后,即为西域佛门至高无上的尊者。
佛子,是无论西域或中原佛门皆唯一公认的、现世驻世的佛陀。
因此,佛子之尊不仅凌驾西域,于中原佛门亦备受崇敬。这也正是慈航静斋与净念禅宗两大佛门领袖率众在此恭候的缘由——在他们心中,眼前这位青年便是行走人间的真佛。
佛子自莲台缓步而下,合十还礼。
“欣闻中原佛门有大宗师问世,特携薄礼相贺。”
他轻轻击掌,一名小沙弥手捧木匣上前。匣盖开启的刹那,幽蓝色的柔光流转而出,竟是一枚舍利子。在场僧众无不震动,低呼出声:“尊者舍利!”
佛子含笑颔首:“此舍利蕴藏佛法精粹,可助修为,亦能启悟真谛,愿为嘉祥禅师之进境略添薪火。”
嘉祥禅师恭敬趋前,双手接过木匣,深深一礼。
梵清惠侧身引路,温声道:“请佛子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