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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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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长秋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摇了摇头:“还请明示。”

    “你说我徒有姿色,内里却空洞无物,既无风骨又无神韵,武艺低微,品行不端,饮酒骑马皆不入流!”

    叶长秋:“我何时说过这话?”

    风四娘怔了怔:“你没说过?”

    “自然没有,我与你素不相识。”

    望着叶长秋困惑的神情,风四娘骤然醒悟。

    定是萧十一郎那厮哄骗自己来寻叶长秋的晦气!

    否则他怎会在心中絮絮叨叨数落半天,却偏偏不提此人修为深浅?

    若非今日偶然撞见,自己贸然前来挑衅,以叶长秋的身手,她岂能讨得半分便宜?

    只怕也要步萧十一郎后尘,被锁进那阴冷牢狱之中吧?

    想到此处,风四娘咬牙喝道:“萧十一郎你这混账,竟敢欺瞒老娘,再见之时必取你性命!”

    叶长秋:“究竟怎么回事?”

    风四娘自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递过:“你自己瞧罢。”

    …………………………

    阅毕信笺,叶长秋只觉啼笑皆非。

    可笑的是萧十一郎这招借刀杀人之计着实刁钻。

    可叹的是自己何必当场点破这场误会?

    若装作浑然不知,任由风四娘前往七侠镇触犯律例,岂不正好?

    那两份唾手可得的缉捕功劳难道不珍贵么?

    如今误会冰释,眼看要到手的奖赏便这样烟消云散了……

    误会既已澄清,风四娘倒也爽利,拽着叶长秋便往城中最为气派的酒肆走去,执意要摆宴赔礼。

    这女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骨子里还掺着几分恣意妄为,想到什么便定要立刻付诸行动。

    性情中虽有莽撞冲动之处,可一旦沉静下来,却又显出过人的机敏通透。

    嗯……倒是个难以简单界定的人物。

    对了,这女子另有一桩特点——酒量极豪。

    当真极豪!

    方才落座不久,她已独自饮尽两坛陈酿。

    此前还喝过多少,更是无人知晓。

    “哈哈,没想到我离开中原这两载光阴,江湖竟出了你这般少年英才。”

    “来,满饮此碗!”

    风四娘擎起陶碗与叶长秋相碰,仰首饮得涓滴不剩。

    叶长秋却只浅啜少许。

    风四娘为自己续满酒浆,瞥见他碗中残酒,不由蹙眉:“怎的?堂堂男儿汉,只饮这般秀气一口。”

    “我素不善饮,况且酒醉易生事端。”

    风四娘眼波流转,嫣然笑道:“生事便生事,你若真醉了,姐姐带你去胭脂巷里见识风光。”

    叶长秋:“盛情心领,倒不必费心。”

    “怎么?看不上那些姑娘?”

    风四娘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指尖微翘,轻轻托起叶长秋的下颌,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面颊,低语道:“那你瞧瞧姐姐……可还入眼?”

    这是醉意上头了么?

    “哈哈……你竟脸红了!”风四娘拍着手笑出声来,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

    叶长秋一时无言。

    她莫非会错了意?

    他不过是沾酒便面颊发烫罢了。

    他叶长秋岂会因这般挑逗便羞赧?

    未免太小瞧人了。

    “四娘姿容绝世,令人见之忘俗,”叶长秋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注视,“叶某倒真盼着能与四娘……细细切磋一番。”

    风四娘颊边掠过一抹淡霞,轻啐道:“想得倒美。”

    她竟听懂了?

    这女子不简单。

    ……………………

    不多时,叶长秋便明白她为何能领会那般含蓄的言外之意了。

    起初风四娘尚且言谈端正。

    几盏醇酒入喉后,话语便渐渐没了拘束。

    尤其见他神色未变,她竟一个接一个说起市井巷陌间的俚俗笑话来。

    从落座到席散,那些带着尘世烟火气的故事竟未曾重样。

    叶长秋听得怔住,心下暗叹。

    不想他自认见识颇丰,在这方面的“积累”却远不及她。

    今日算是遇上了行家。

    饭毕,风四娘执意要拉他去寻欢作乐,不容推拒。

    “叶兄弟莫要拘谨,”她挽着他的手臂,语调轻快,“那地方佳人如云,姐姐定为你挑个容貌、身段、功夫皆上乘的。”

    叶长秋默然不语。

    非是拘谨,只是寻常脂粉难入他眼罢了。

    终究拗不过她,只得任她拉着朝那灯火辉煌处走去。

    ……………………

    云雨楼前,徐娘半老的鸨母正含笑迎客,忽见一道奇景——

    一位容光摄人的女子,正拽着一名男子的衣袖朝楼里走来。

    鸨母愣在当场。

    她见过男子结伴而来,见过贵人前呼后拥,却从未见过女子这般拉着男人同赴风月场。

    这世道何时变了模样?

    风四娘却不管旁人目光,径直将叶长秋带到楼内,掷出一张千两银票,声音清亮:“今日这地方我包了。叫姑娘们都出来。”

    千两银钱,约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世积蓄。

    于这烟花之地,亦是一笔惊人的豪掷。

    纵然此处日进斗金,一夜流水也不过二三百两。

    一千两银子,这得是买卖最红火时连做三四日才攒得下的数目。

    老鸨子登时笑逐颜开,忙请叶长秋二人落座,朝楼上扬声道:“姑娘们,都下来见客啦!”

    不多时,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子便袅袅婷婷下了楼。瞧见桌边竟坐着个女子,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妈妈,怎的还有位女客?”

    “伺候爷们咱们熟,可这姐妹……真是头一遭呀。”

    “谁说不是呢,这可怎么招呼?”

    风四娘抽出一叠银票,皆是十两、二十两的零散票面,往桌上一拍。

    “你们平日怎么伺候男人,今儿就怎么伺候老娘。谁能让老娘尽兴了,赏钱加倍。”

    话音未落,几十个姑娘便呼啦啦围了上来。斟酒的斟酒,唤姐姐的唤姐姐,更有伶俐的跪坐在她脚边捶腿,或是立在身后揉肩。风四娘朗声大笑,任凭这群莺燕簇拥伺候,好不自在。

    叶长秋在一旁看得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这女子行事,当真泼辣得惊人!

    自然,风四娘并非有什么怪癖。她只是性子野惯了,想起什么便做什么。别看此刻挥金如土、洒脱不羁,其实她也是头一回踏进这等地方。不过是席间饮酒时偶然提起,一时兴起,撂下饭碗便径直拉了人过来。

    “都别光顾着我呀,”风四娘又扬声道,“把我这位兄弟伺候好了,同样有赏。”

    十来个姑娘闻言便转向叶长秋涌去。他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在此独饮两杯就好。”

    姑娘们却不肯罢休,娇笑着贴上前来。可磨了半晌,叶长秋仍是不为所动,众人只得悻悻散去,重新围回风四娘身边。

    夜渐深了,酒意慢慢散去,风四娘眼神清明了几分。

    她四下望望,忽然蹙眉:“怪了,我怎会在此处?”

    转头瞪向叶长秋:“是不是你把我拐来的?”

    叶长秋无奈一笑:“这可冤煞人了。分明是你强拽着我来的,不信问问诸位姑娘。”

    “是呀是呀,是姐姐亲自带着公子来的。”

    “姐姐出手阔绰,这一会儿功夫,已赏了奴家三十两呢。”

    风四娘听罢愣住,抬手往桌上一拍:“这下可丢人丢大了……”

    随即却又展眉一笑:“罢了!来都来了,索性痛快到底!”

    说罢又举杯与众人笑闹起来,时而说几句市井浑话,逗得满堂女子掩口娇笑。叶长秋侧耳细听,她说的笑话竟无一与酒楼饭桌上重复。

    直至天将破晓,风四娘方才疯够了、玩倦了。

    二人离开云雨楼时,天色已近深沉。

    一群姑娘追出门来,依依不舍地挥着帕子,连声唤着“姐姐定要再来”。不过几个时辰,风四娘竟已成了这烟花巷里最得人心的客人——这也难怪,只陪着说笑饮酒,便撒出大把银钱,这样的好事谁不欢喜。

    叶长秋在旁瞧着,心下暗叹:古时女子玩闹起来的劲头,倒与后世并无二致。

    回到客栈房中,叶长秋辗转难眠。

    佛门忽然出了一位大宗师,此事必在江湖掀起波澜。依他推想,佛门定会借此大肆宣扬,招揽各方势力,待声势足够,只怕就要正式向魔门发难。

    祝玉妍此番恐怕要头疼了。

    想到此处,叶长秋默然思量:若有机会,自己或该暗中助她一回。不论是与祝玉妍那份不浅的渊源,还是对佛门一贯的不喜,都让他难以置身事外。

    天刚蒙蒙亮,房门便被敲得震响。

    风四娘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外,仿佛昨日饮酒至深夜、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不是她。叶长秋拉开门,她便闪身进来,眼里闪着光。

    “叶长秋,我们去京城吧!”

    “我本也打算进京。你这般兴奋,莫非京城有何大事?”

    “你还不知?佛门要在京城办‘金身大会’,各路武林人物都在往那儿赶,听说连西域的高手也来了。”风四娘笑意盈盈,“这般热闹,岂能错过?”

    “果然如此。”叶长秋点头,“但这大会,魔门的人恐怕也会暗中前来。”

    “那才有趣呀!”

    “你先去外头等我,我换身衣裳便出发。”

    “你换你的,我又不偷看。”

    风四娘抱着手臂,丝毫没有要挪步的意思。

    佛门举办金身大会的消息,如风般传遍了江湖。

    正如风四娘所说,各地武林势力纷纷动身前往京师。而在这座七侠镇上,也有一个人绝不会错过这场盛会——

    他叫陈半闲。

    陈半闲费尽口舌才说动洛玉川替自己看守药园,随后便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他心中早已笃定,这场金身法会必将成为他扬名立万的契机。

    沿途草木飞速倒退,马蹄扬起阵阵尘烟。

    ......

    官道旁的茶棚里,叶长秋放下粗陶茶碗,目光掠过路上络绎不绝的僧侣。风四娘将斗笠压低了些,耳畔飘来零碎的闲谈。

    “听说那位高僧能度化世间一切苦厄......”

    “昨夜城东又出了命案,定是魔教妖人所为!”

    关于成王的传闻更是离奇,竟有人说他本是魔道魁首,暗中得了圣上默许。各种说法混杂在茶汤热气里,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散向四方。

    行至潞州地界时,秋风裹来了新的消息。

    这座离京畿不过三百里的州府向来热闹,酒旗招展的客栈里坐满了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叶长秋与风四娘刚在二楼临窗处坐下,邻桌的议论便撞进了耳朵。

    “当今天子,实在算不得明君。”

    说话的是个紫衣女子,指节轻叩着桌沿。同桌三人皆气息绵长,显然修为不浅——粉衫少女正摆弄着袖中短刃,俊秀青年低头擦拭剑鞘,虬髯汉子则抱着酒坛冷笑。

    江湖人向来不惧庙堂,这般言语在武林中本不算稀奇。大堂里用饭的商旅们却纷纷侧目,随即又慌忙垂下头去,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紫衣女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紫衣女子颔首道:“确实,这位天子,实在称得上昏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