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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秋不在意地笑笑,目光落在她身旁的鹿皮包袱上:“姑娘也是来出货的?”
“前几日收拾了几个败类,顺手得了些东西。”练霓裳打量他,“你呢?莫非同路?”
叶长秋来时已敛去周身气息,此刻虽看似寻常,练霓裳却隐隐觉出此人深不可测。
“我来寻人。”他望着跳动的篝火,缓缓道。
财神客栈的门前,叶长秋话音未落,便与同伴同时侧耳,神色骤凝。
远处传来兵刃破风的锐响与闷哼。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几个起落便闯入客栈后的窄巷。
只见十余名黑衣刀客正围住两名女子,其中一人重伤昏迷,被同伴紧紧护在怀中。那尚能支撑的女子后背忽遭重击,咳血倒地,眼看数道刀光就要落下——
“欺人太甚!”
练霓裳一声清叱,剑光如雪练般横空而至,铮然荡开所有劈落的刀刃。
***
慈梵寺地牢深处,湿气混着铁锈味弥漫。
李姓青年内力受制,唇边血迹未干,目光却如寒冰般刺向眼前众人。
站在最前的,正是掌控燕州命脉、亦是一切祸源的石敬瑭。
“石敬瑭,你这豺狼之徒,必遭天谴!”青年啐出口中血沫,“海棠与无情早已脱身,你的罪行瞒不了多久。”
石敬瑭闻言纵声大笑,震得牢壁回响不绝。
“你真当她们能逃出燕州?”他缓步上前,阴影笼罩牢栏,“本督麾下高手尽出,此刻只怕她们已踏上黄泉路了——不过你放心,她们会死得风光体面。”
青年瞳孔一缩:“她们乃朝廷钦使,你敢!”
“朝廷?”石敬瑭嗤笑,“死在胡族刀下的,尽是忠烈英魂。比如那两位,便是为守定远城而殉国的巾帼英雄……至于你,”他话音一转,似毒蛇吐信,“自然是勾结外敌、煽动叛乱的贼首。”
地牢昏灯摇曳,映出青年陡然苍白的脸。
石敬瑭俯身压低嗓音:“今晨胡族已破关南下,而定远守军——恰巧奉命回撤。你说,这消息若配上几位‘英烈’的尸首,是不是一出感天动地的好戏?”
笑声再度回荡,猖獗如夜枭啼鸣。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听到这番话,李将军双眼几乎要迸出血来,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
可恨,当真可恨!
身为镇守燕州的最高统帅,此人不仅丧尽天良,荼毒境内黎民,竟还将三百里山河拱手让与胡骑。
任由异族铁蹄践踏烧杀,残害自己的子民!
这一场劫难之下,多少家园将化为焦土?多少百姓会倒在胡人的刀箭之下?
仅仅定远一城,便有二十余万汉家儿女啊!
石敬瑭!
你这奸贼!
你这禽兽!
可是……
正如他所言,将诛杀大内密探与四大名捕之事推给胡人,确是最妥当的借口。
到头来,石敬瑭仍可逍遥法外,继续在燕州之地横行跋扈。
没有真凭实据,纵是天子也奈何他不得!
而自己,却会被他罗织罪名,伪造证供,打成燕州“叛党”的幕后黑手,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一念及此,李将军胸中翻涌起滔天的不甘与愤恨。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禽兽逃脱法网?
难道真要任凭这奸贼无法无天?
那么多惨死他手的冤魂,就永远不得昭雪了吗?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
望着李将军脸上绝望的神色,石敬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轻轻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打开铁笼,从里面拖出几名被掳来的女子。
“你想救她们?”
“哼,痴人说梦!”
“本都督便让你亲眼瞧瞧,你什么也做不了。”
随即,几名男子走上前来。
地牢里很快响起女子凄厉的哀嚎、李将军嘶哑的怒吼,以及石敬瑭那病态而癫狂的笑声……
…………………………
临近破晓时分,张行策马疾驰至燕州城下。
“速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呈报!”
“速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呈报!”
“速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呈报!”
接连高喊三声,城头竟无一人应答。
墙垛之上,甚至连半个守兵的影子也看不见。
张行心头蓦地一沉,当即勒转马头欲走,城墙上却骤然亮起一排排火把。
张行,你与屈修私通外寇,屠戮定远二十余万生灵,更妄图诱使我军深入,陷于胡骑埋伏——此等罪行,天地难容!
放箭!
话音未落,密如飞蝗的箭矢已撕裂夜空。
张行终究是超一流武者,拼死挥剑格挡,竟在箭雨中撕开一道缺口,拖着鲜血淋漓的身躯踉跄遁入黑暗。可他还能逃多久?城门轰然洞开,铁蹄雷鸣般碾过大地,追兵如潮涌出。
***
定远城外,数十道身影正施展轻功向荒野疾驰。
这些人皆是武林好手,奉了屈修最后密令,誓要将胡骑压境、孤城危殆的消息传遍燕州。他们心里清楚:石敬瑭靠不住,朝廷援军未必能至,唯有江湖同道或可挽此危局。
屈修虽已遣出张行,终究放心不下。若张行途中生变,定远便是死地。这些身影,是他撒向四野的星火。
可就在众人奔出数十里时,一道凄厉号角陡然划破长夜。
四周丘陵后蓦然竖起无数旌旗,黑压压的军队如鬼魅般现身。为首将领勒马高坡,铁甲映着冷月——正是本应戍守城墙的守备将军常元山。
此刻,他手中战刀所指,却是自己治下的百姓。
“放箭!一个胡人探子也不许放过!”
箭雨倾盆而下。
武林人拔剑挥挡,嘶声高喊:“我等非胡人探子!是定远求救的信使!”
“胡骑已至城下!定远守军空虚——我们是自己人!”
“为何放箭?!为何——”
纵然身手不凡,终究难敌千弓万弩。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至死圆睁的双眼里凝固着无尽的困惑与悲愤。他们怎会明白:石敬瑭要的从来不是定远存活。那座城里,有他必除的政敌屈修。
借胡人之刀铲除异己,同时向朝廷昭示燕州离不得他石敬瑭——这局棋,本就押上了满城性命。
***
财神客栈内,灯火昏黄。
林诗音与刘小娥在叶长秋银针渡穴之下,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你们是……”林诗音望向床畔人影,声音细若游丝。
一袭绛紫罗裙的女子缓步上前,鬓边珠钗轻摇:“我是这财神客栈的掌柜,玉玲珑。”她俯身细看两人苍白的脸,柔声问:“二位姑娘,究竟遭了何事,竟被伤至如此?”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林诗音未出口的话语。
虎娃快步拉开门扉,两道黑影随即闪入——正是海棠与无情。两人内力几近枯竭,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阴霾。身处石敬瑭掌控的燕州地界,纵是财神客栈也难成避风港湾。然而当她们抬头望见二楼那道身影时,眼底骤然亮起了光。
有他在,天便塌不下来。
二人将燕州变故尽数道出。叶长秋听罢却未立即行动,只运起内力为她们逼出经脉中的曼陀罗余毒。直至晨光漫过窗棂,两人体内毒素终于涤清。
此时客栈门板再度被撞响。
一个血人踉跄跌入,周身插满箭矢,仅存游丝般的气息从齿缝间挤出:
“定远城……危矣……”
***
定远城墙之下,胡骑如黑潮翻涌。
云梯搭上垛口,绳索抛向城垣,无数身影蚁附而上。更有数道矫健黑影率先跃上城墙,与守城的江湖人缠斗在一处。谁都明白,敌我悬殊如天堑,此城坚守不过时间问题。
可无人后退。
武林豪杰、衙门差役、布衣百姓——所有能站立之人皆在挥刃。每一张染血的面孔都望向北方,仿佛多撑一刻,那道曙光便会刺破地平线。
“守住!身后二十万百姓绝不能落入胡虏之手!”
嘶吼声穿透兵戈交响。屈修以文官之躯挺立城头,长剑染遍褐红,一次次将攀上墙头的敌兵劈落。他不懂武功,官袍早已被血浸透,可那声呐喊却像战鼓般擂在每个人心头。
***
城外军阵前,几道披甲身影并辔而立。
**国大将哥舒翰蹙眉凝视城头胶着的战况:“石敬瑭莫非戏耍我等?说好的守军撤离何在?”
身旁金将耶律章奴嗤笑:“睁眼看清楚,城上何来守军?不过江湖草莽与匹夫百姓罢了。”
大青将领洪承仇握缰的手微微一紧:“区区百姓竟能阻我大军至此?”
“主要麻烦是那些武林人。”耶律章奴扬鞭指向几处厮杀最烈的城垛,眼底掠过寒芒,“但蝼蚁终究是蝼蚁。”
定远城坐落在边关要冲,四方行商往来不绝,自然少不了聘请武艺高强的护卫随行——城头那些奋力厮杀的身影,多半便是此类人物。
可谁都看得分明,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耶律章奴的判断没有错。城墙上的江湖客正一个接一个倒下,在胡人如潮水般的围攻中逐渐湮没。胡人军中本就不乏好手,更兼人数十倍于守城武者。六千守军面对六万敌军,任谁都明白这不过是绝望的抵抗。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咬牙苦撑,一刻接一刻地拖延,直到援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屈修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日。这个平日连鸡都不曾杀过的文官,此刻竟已手刃了三名胡兵。他浑身浸透鲜血,分不清哪些来自敌人,哪些从自己伤口涌出。
“东侧缺口!堵住东侧!”嘶吼声撕裂空气。一处垛口已被突破,胡兵正源源不断涌上城头。屈修眼眶欲裂,带着身旁仅存的几名亲卫扑向那片混战之地。
刀光闪过,他的身上又添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淌落。
其他段落的厮杀同样惨烈。武林高手与胡人强者交锋时剑气呼啸,生死只在瞬息;寻常兵卒的搏杀则更为原始残酷,每一刀都伴着飞溅的血肉。尸体层层堆积,生命在血泊中无声消逝。
胡人的身影越来越多,如同暗红色的潮水逐渐漫过城墙。
“大人!大人!”一个血人踉跄奔来,扑倒在屈修脚边。
“洪强?你……你不是昨夜奉命求援的传令官?”屈修认出了那张染血的面孔。
“没有援军了……消息根本送不出去!”洪强声音嘶哑,混着血泪,“弟兄们全死了……不是死在胡人刀下,是被定远守备军的箭雨射杀的!他们……他们封死了所有出路!”
他剧烈咳嗽着,继续哭诉:“只剩我拼死逃回来报信……大人,城外六万胡骑,城内仅六千残兵,还有二十万老弱妇孺……我们守不住了。”
哐当一声,屈修手中的剑跌落在地。
石敬瑭。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炸响,每一声都带着淬毒般的恨意。通敌卖城,屠戮信使,此等行径天地难容!
完了。
定远城已经完了。
南城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此刻转身逃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但他没有动。
他是定远郡守,是这二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他要与定远城同归于尽,即便葬身于此,也要和城中百姓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