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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如此直白索财,与市井勒索何异?她心中傲气翻涌,面上却只淡淡一笑:“这钱是供佛,还是供人?”
僧人脸色变了变,低诵佛号:“自然是奉予我佛。”
“好。”无情自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周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寻常香客不过捐几钱碎银,即便富户也罕有出手如此阔绰。那僧人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多谢施主!功德无量,必得善果——”
话未说完,无情已擦亮火折,将银票一角点燃。
“既然给佛祖,我便直接烧予他,不劳师父转交了。”
火焰舔上纸边,迅速卷作灰烬。在僧人僵住的表情与四周错愕的注视中,无情拂衣踏入寺内,背影清傲如竹。
她此举并非全为意气。闹这一场,寺中僧众的注意自然被引到她身上,上官海棠与李姓同伴便得了机会。海棠与她默契已久,见状只如寻常香客般捐了香火,恭敬上香,随后趁人不察,与同伴悄无声息地闪向后院。
寺内钟声悠远,前殿香烟缭绕,而后院的深廊静室中,一场暗处的探查方才开始。
一番查探之下,两人果然寻到了几处蹊跷。
慈梵寺内有座佛塔,外观平平无奇,既非藏经阁,亦非供奉高僧舍利之地,不过是座寻常塔楼。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去处,竟有数十名僧众日夜轮守。
二人交换眼色,未露半分异样,悄然退出寺外,只待入夜再行细探。
与此同时,铁无情率领一众金衣捕快也踏入寺中。他们并未进香礼佛,而是径直走向方丈禅房。
* *
定远城坐落在燕州北境,距边关不足百里,乃是扼守九州与青金诸国交界之处的咽喉要冲。此地历来是燕州第一等军事重镇,一旦失守,胡骑便可长驱直入,在此扎根。
这日,城中却发生一桩怪事:原本戍守的兵马竟陆续拔营撤离。
郡守屈修察觉有异,立即寻至驻军统帅常元山处。
“常将军,为何突然调离守军?”
常元山瞥他一眼,目光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区区边城郡守,竟屡次在燕州政务上顶撞大都督,若非他岳丈乃当朝学士,早已被视作眼中钉拔除。
“寻常军务调度罢了。”常元山语气冷淡,随手抛出一纸文书,“此乃大都督手令。”
屈修接过细看,心头骤然一紧。此处是边防要塞,无战事而撤守军,倘若外敌趁虚而入,谁来抵挡?纵使太平年月,也当时刻戒备才是。
他追问道:“将军撤离后,何时回防?”
“不知。”
“可会另遣将领接防?”
常元山面色更沉,拂袖冷哼:“军机要务,岂是郡守该过问的?燕州上下皆听大都督号令,我一介武夫,如何知晓?”
言罢,他推开屈修,大步离去。
屈修立在原地,眉间深锁,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漫上心头。
石敬瑭究竟意欲何为?
边军既撤,胡人若至,又有谁能横刀立马?
屈修压下心头那点不痛快——军务上的事,终究轮不到他一个文官插手。
或许石敬瑭真有不得不调走定远守军的理由。
前些日子风声四起,都说燕州地界出了反贼,莫非是要去清剿?
可燕州……当真有人敢造反么?
屈修不信。
即便真有,怕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苦主。
他在燕州为官三载,太清楚那位大都督的做派了。
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几道弹劾奏章递上去,如同石子落进深潭,半点回响也无。
既动不了石敬瑭分毫,他便只能尽力守住定远这一隅,让城中百姓少受些荼毒。
望着军队渐次撤出城门,屈修胸中那股不安越发翻涌。他侧身对随行的张捕头低声道:“选几个机灵的,备快马,往边境方向探一探。”
日头西斜时,屈修还在衙署翻阅旧卷,门外骤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大人!出大事了!”
张捕头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煞白。
屈修搁下卷宗:“慢慢说。”
“胡人……漫山遍野的胡人骑兵正朝定远扑来!最迟天明,城就要被围死了!”
屈修猛地起身:“你可看真切了?”
“绝错不了!金国、大青、还有北边那几个部族的人马混在一处,少说五万!大人,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快往燕州城去求援吧!再晚……定远就保不住了!”
屈修点头:“取我官服来。”
他匆匆披上外袍朝外走,却在门槛前顿住了脚步。
“大人?”张行不解。
“白日里大军突然撤离,你觉不觉得太过巧合?”屈修转过身,眉间紧锁。
“您是说……大都督早就知道胡人要来,故意撤空守军?”张行倒抽一口冷气,“他怎敢如此?”
“其中必有隐情。可若真是这般,”屈修声音沉了下去,“燕州不会发一兵一卒,这一城百姓便是弃子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张行,你持我的信赶往燕州求救。我留下,带百姓守城。”
“那您为何不走?”
“若猜对了,援军根本不会来。”屈修搁下笔,纸墨未干,“我既为此地郡守,便没有独自逃命的道理。”
“何况,定远城多守一天,就算石敬瑭按兵不动,江湖上的义士也必会闻风而来。到那时,百姓或许真能挣出一条生路。”
张行略一思索,觉得此话有理,便道:“那……属下愿留下组织百姓守城,请大人速往燕州求援。”
“不可!”
“本官乃一郡之守,危难之际,岂能弃城而走?”
“我若离开,你能号令全城百姓吗?能调动城中所有物资吗?又有谁肯听你一人指派?”
屈修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很快写就一封求援信,塞进张行手中。
“切记,若石敬瑭不肯发兵,不必与他周旋,只管将消息散入江湖。”
“九州武林之中,总有热血未冷之人。”
张行眼眶发热,重重抱拳:“大人珍重!”
“快去!”屈修背过身挥了挥手。
待张行离去,屈修独自在房中踱步良久,方才推门而出。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城中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江湖客、商帮、本地帮派、往来商旅及其护卫,乃至百姓中的壮丁——全都凝聚起来。
……
夜色渐深,李姓侠客、上官海棠与盛崖余换上黑衣,悄然潜入慈梵寺。
三人身形如电,出手如风,不过瞬息之间,便把佛塔外值守的僧人尽数点倒。塔门轻启,三人闪身而入。
一番搜寻后,李姓侠客触到一处隐蔽的机关,地面露出向下的石阶。三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下。
地牢中的景象,令他们呼吸一滞。
角落里蜷缩着许多女子,衣衫破碎,鞭痕遍布,眼中早已没了神采,如同受惊的困兽。更有不少孩童,或断手或折足,倒在冰冷的地上呜咽哭喊,一声声“爹娘”叫得人肝肠寸断。
“禽兽……简直是禽兽不如!”
盛崖余齿间迸出低吼:“石敬瑭,你这狼心狗肺之徒!”
上官海棠强压心绪,沉声道:“先出去,擒住慈梵寺住持。他必知石敬瑭勾当,手中很可能留着贩运人口的账册。”
拿到人证物证,才是关键。唯有铁证在前,方能上达天听,将石敬瑭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洗净燕州这片污浊之地。
可就在他们刚出佛塔、还未踏出庭院时,四周骤然火光大亮,数十名身着金衣的捕快如潮水般涌出,将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哈……李侠士、上官海棠、盛姑娘,你们真以为此行神不知鬼不觉?”
“从你们踏进慈梵寺第一步起,本官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们。”
上官海棠心头一凛:“铁无情?”
铁无情嘴角噙着一丝冷意:“石敬瑭与刑部往来,你们如今才看明白么?”
盛崖余面色凝重,与海棠对视一眼,两人气息同时攀升至顶峰。
“纵是金衣捕快,以二敌一,你也未必能占上风。”
铁无情却缓缓摇头,袖袍无风自动:“地牢之中曼陀罗香气已弥漫多时,你们当真未曾察觉?”
三人骤然色变,急运内力,果然气血凝滞如淤,真气流转艰涩。
所幸毒尚未深,犹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城外山洞内,林诗音倏然睁眼,推醒身侧二人:“速起,有人逼近。”
刘小娥与刘氏惶然起身,未及询问便被林诗音拽着往深山疾走。
然而追兵来得太快,林诗音孤身尚可周旋,带着两个毫无武艺之人,不过片刻便被黑衣身影围堵在荒径之间。
刀光乍起时,林诗音才知对方错估了她的身手。
一番血战,她护着刘小娥撕开缺口,刘氏却倒在纷乱刀锋之下。
怀中少女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林诗音内力几近枯竭,左臂添了一道刀伤,仍咬牙抱着人往密林深处奔逃。
“放下我吧……”刘小娥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闭嘴。”林诗音喘息着收紧手臂,“你娘和你哥哥的仇,不想亲眼得报么?”
少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惨淡的笑:“这世间……真有公道可言吗?”
林诗音望向晦暗林隙外隐约的天光,一字字道:“有。只要还有人活着,公道就不会死。”
夜色渐浓,财神客栈内灯火摇曳。叶长秋腹中空鸣,便独自踏出客栈,往荒野深处寻些野味。
没走出多远,远处一点火光跃入眼帘。篝火旁坐着个白衣女子,正就着火堆烤蛇肉,手边还搁着一壶酒。
叶长秋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掠近。火光映亮女子侧脸时,他心头微震——竟是此行要找的练霓裳。
她一身素白,身形在跃动的火光里勾勒出流畅的曲线。眉眼间英气凛然,却又在垂眸时透出几分难描的艳色。肌肤似雪,容光如玉,这般容貌,叶长秋生平所见不过寥寥数人能及。
他缓步上前,语气寻常如偶遇:“姑娘怎独在此处饮酒?前方客栈尚可投宿。”
练霓裳抬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平复:“夜已深,客栈早闭了门。”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这荒野夜里有何可逛?”
“寻些吃食。”叶长秋坦然道。
练霓裳用木枝拨了拨火上的蛇肉:“敢吃么?”
“有何不敢。”
女子唇角微扬,削下一段蛇肉抛给他:“请你的。”
“多谢。”叶长秋接过便吃。肉质鲜嫩,炭香混着野味特有的气息。
“这般蛇肉,该配烧刀子。”练霓裳说着又丢来一个酒囊。
叶长秋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蛇肉暖胃,不觉间已将手中食物吃完,畅然叹道:“痛快!”
练霓裳轻笑出声,眼波流转:“倒是个爽快人。不怕酒中有异?”
“如此野味,如此烈酒,如此佳人,”叶长秋看向她,“便真有什么,也值了。”
女子眼睫微颤,颊边泛起薄红,别过脸轻哼:“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