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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糊名誊录制双封
    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九,辰时,洛阳太学明堂。

    三百名考生已经就座,明堂内鸦雀无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堂正中那四只巨大的木匣上。

    木匣高一尺,宽两尺,长三尺,用上等梓木制成,通体朱漆,泛着暗红的光。每一只木匣上,都贴着三道封条,封条上盖着“太学”“尚书台”“御史台”三枚官印。

    这是将作监新制的“双层封匣”。

    考生们不知道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今天考的是律学。试题就封在那木匣里。

    明堂正前方的高台上,刘宏端坐。他的身后,站着尚书令荀彧(刚从南中返回)、御史大夫陈群、将作大匠陈墨。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四只木匣上。

    为了这四只木匣,他整整忙了三个月。

    木匣分内外两层。外层是普通的木匣,考生姓名写在外层木匣的封条上。内层是另一只稍小的木匣,里面装着誊抄好的试卷副本。考官阅卷时,只看到内层的试卷副本,不知道考生姓名。

    这还不算最精妙的。最精妙的是,内外两层木匣的钥匙,分别在两个人手里。外层钥匙在太学祭酒卢植手中,内层钥匙在尚书令荀彧手中。两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全部木匣。

    陈墨看着那四只木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有了这四只木匣,那些想靠家世、靠关系、靠钱财买通考官的人,就无计可施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刘宏站起身,走到那四只木匣前,亲手撕下第一道封条。

    然后,他退后一步,示意卢植上前。

    卢植掏出钥匙,打开外层木匣。木匣里,是四只稍小的木匣,每一只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那是负责为这间考场誊录试卷的四名书吏的名字。

    卢植取出那四只小木匣,交给刘宏过目。刘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卢植打开第二道封条,取出里面的试卷。

    那是一卷卷竹简,用丝绳捆扎得整整齐齐。每一卷竹简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考生的姓名、籍贯、报名号。

    卢植把这些试卷,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四名书吏。

    四名书吏接过试卷,立刻开始誊录。

    他们的任务,是把每一份试卷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抄写到新的竹简上。抄完后,新的竹简不写考生姓名,只写一个编号。然后,这些誊抄本被装入内层木匣,贴上封条,交给考官。

    而原卷,则被重新封存,等名次排定后,再拿出来核对。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考生们看着这一切,有的人眼中闪过敬畏,有的人眼中闪过绝望。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脸色铁青。他叫袁照,是司徒袁逢之子,汝南袁氏的嫡系子孙。他原本以为,凭着他家的势力,无论考得如何,都能名列前茅。

    可现在……

    他盯着那些木匣,盯着那些封条,盯着那些誊录试卷的书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封在哪只木匣里。

    他不知道,考官看到的那份试卷,会不会是誊抄本。

    他不知道,那些誊抄本上的字迹,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所有的门第、所有的关系、所有的钱财,都派不上用场了。

    试卷分发完毕,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律学。

    试题刻在竹简上,每份试卷的试题都一样。但考生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试题,都是从《汉律》中精心挑选的案例。

    第一道题:

    “建安十七年,青州有民张甲,因田产纠纷,殴伤同里李乙。李乙伤重,三月后死。县衙拟按‘斗杀’论罪,张甲不服,上诉郡守。问:郡守当如何判决?依据何在?”

    第二道题:

    “建安十六年,扬州有吏王丙,收受商人贿钱五千贯,为商人虚报货值,偷逃关税。事发后,王丙退赃,并举报同僚三人。按《盗律》,受贿者斩。但王丙有自首、立功情节,当如何处置?”

    第三道题:

    “建安十五年,幽州边军士卒赵丁,因粮草不济,盗取军粮一石,分与同伍五人。事发后,军法官拟按‘盗军粮’论罪,斩。但赵丁辩称,事出无奈,且所盗粮分与同袍,未私用。问:军法官之判决,是否妥当?”

    一共十道题,全部是真实案例改编。考生需要做的,是根据《汉律》条文,写出自己的判决意见。

    张华坐在考场角落里,看着那些试题,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案例,他都见过。有的是他从暗行御史的卷宗里看到的,有的是他从度支尚书的案牍里翻出来的,有的是他从太学的案例集里读到的。

    但考生们不知道。他们只能凭借自己对《汉律》的理解,一条一条地分析,一字一字地推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考生。

    有的在奋笔疾书,有的在凝神思索,有的在翻看随身携带的《汉律》抄本——那是允许的,因为律学考试可以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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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寒门子弟,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的笔很快,仿佛那些答案早就烂熟于心。

    张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考试进行了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交卷。

    三百份试卷,被当场密封,贴上封条,送进太学后堂。

    四名书吏,开始连夜誊录。

    他们每个人负责七十五份试卷。每份试卷都要原封不动地抄写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个符号都不能漏。

    抄完后,原卷封存,誊抄本装入内层木匣,贴上封条,盖上官印。

    整个过程,有御史台的人全程监督。

    三天后,所有试卷誊录完毕。

    三百份誊抄本,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份誊抄本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考官们入场了。

    一共十名考官,都是从各曹抽调的资深官吏。他们不知道这些试卷是谁写的,不知道这些编号对应谁,只知道按照试卷的质量,排出名次。

    第一名,编号甲字零零柒。

    第二名,编号甲字零贰叁。

    第三名,编号甲字壹壹伍。

    ……

    十名考官,争论了整整两天。有的认为这篇好,有的认为那篇好,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他们终于达成一致,排出了五十人的名次。

    名次排定后,卢植和荀彧同时到场,打开内层木匣,取出誊抄本,再打开外层木匣,取出原卷。

    一核对,编号甲字零零柒,对应的是……

    卢植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荀彧:

    “荀尚书,您猜,这第一名是谁?”

    荀彧微微一笑:

    “卢祭酒,您还是说吧。”

    卢植深吸一口气,念道:

    “第一名,南阳郡涅阳县,张机。”

    张机。

    那个刺血上书、断四指的寒门学子。

    那个被刘宏破格录入暗行御史的年轻人。

    那个跟着陈群学查案的医者。

    荀彧的眼睛,亮了:

    “是他?”

    卢植点点头:

    “是他。十道题,他全答对了。不仅答对了,还引用了三个我们都没注意到的律法条文。这份试卷,当之无愧的第一。”

    荀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卢祭酒,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卢植道:

    “意味着,从今以后,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

    名次公布那天,太学门口围满了人。

    张机的名字,高居榜首。

    那个刺血上书、断四指的寒门学子,成了人人议论的焦点。

    有人敬佩,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有人愤怒。

    袁照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他考了第二十三名。虽然也录取了,但远不如他预期的好。

    他原本以为,凭他的家世,凭他请的那些名师,凭他读的那些典籍,怎么也能考进前十。

    可现在,他不仅没进前十,还被一个断指的寒门子压了一头。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袁兄。”旁边一个锦衣子弟低声道,“那个张机,听说以前是太医署的医工,后来进了暗行御史。他怎么会懂律学?”

    袁照冷笑:

    “谁知道?说不定是暗行御史帮他作弊!”

    另一个子弟道:

    “不可能。糊名誊录,双匣封存,他怎么作弊?”

    袁照语塞。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个名字,转身离去。

    当夜,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那份录取名单。

    张机,第一名。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墨。”他开口。

    陈墨跪在一旁:

    “臣在。”

    刘宏道:

    “你那双层封匣,立了大功。”

    陈墨叩首:

    “臣不敢居功。这是陛下圣明,诸臣协力。”

    刘宏摇摇头:

    “朕知道,没有你那双层封匣,这考试,就还是门阀的天下。有了你那封匣,寒门子弟,才有出头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陈墨,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墨没有说话。

    刘宏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以后,每年一次分科取士。糊名誊录,双匣封存。朕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有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陈墨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当夜,太学后堂。

    三百份原卷,还封存在架子上。那些木匣,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

    他走到架子前,伸出手,想取下一只木匣。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木匣,忽然停住了。

    木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骨片。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匣可封,心难封。”

    黑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块骨片静静地躺着,和那些木匣一起,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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