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三月初九,子时三刻,博望县城外,刘老丈家。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屋内四处漏雨,刘老丈和老伴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破棉被,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刘老丈吓了一跳,颤声道:
“谁……谁啊?”
“老丈,是我。前几天茶馆那个年轻人。”
刘老丈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摸索着打开门。
门一开,风雨灌进来,吹得油灯差点熄灭。刘辩浑身湿透,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张机和许攸。
“客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刘老丈连忙把他们让进屋。
刘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那卷状子,放在炕沿上:
“老丈,您的事,我查清楚了。”
刘老丈愣住了。
刘辩从张机手中接过一盏防风灯笼,打开,照亮那张发黄的状子:
“您这张地契,是真的。张员外那张,是假的。博望县县令收了张员外五百贯钱,指使师爷伪造了您的地契,又篡改了县衙的田亩册。”
刘老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老伴挣扎着坐起来,盯着刘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客……客官,您……您说的是真的?”
刘辩点点头:
“真的。我有人证,也有物证。”
他从许攸手里接过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还有几张纸。
“这是县衙师爷的亲笔供词。他承认,收了张员外三百贯,帮张员外伪造地契,又在田亩册上改了您那块地的边界。”
他又取出另一卷竹简:
“这是县衙的田亩册。原册已经被销毁了,这是师爷藏起来的底稿。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您那块地,原本是三十亩,后来被人用刀刮去原来的数字,改成了二十亩。”
刘老丈看着那些竹简,手在剧烈地发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客官!您……您是老天爷派来的吗?”
刘辩连忙扶起他:
“老丈,我不是老天爷派来的。我是……我是新来的南阳太守。”
屋里,一片死寂。
刘老丈的老伴,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时间回到三天前。
三月初六,博望县城,县衙后街。
张机扮作一个收旧货的小贩,蹲在街角,眼睛却一直盯着县衙后门。
他等的人,是县衙的师爷——一个姓郑的中年人,瘦得像根竹竿,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善茬。
根据许攸从张员外管家那里套来的话,这位郑师爷,就是伪造地契的主谋。那张假地契,是他亲手做的。县衙的田亩册,也是他亲手改的。
午时三刻,郑师爷从后门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晃晃悠悠往街角的酒肆走去。
张机立刻跟了上去。
酒肆里,郑师爷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张机在他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也要了酒菜。
喝到第三杯时,张机凑过去,拱手道:
“这位先生请了。小可初来贵地,想打听点事。”
郑师爷斜了他一眼:
“什么事?”
张机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小可听说,贵县有一桩田产官司,三年前判的。原告姓张,被告姓刘。小可对这类案子感兴趣,想借县衙的案卷看看。”
郑师爷的眼睛,落在那块碎银上,亮了一下。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警惕地看着张机:
“你是何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张机笑道:
“小可是个书商,专门收各地案卷,编成书卖。这种田产纠纷,老百姓最爱看。”
郑师爷将信将疑,但那块碎银的诱惑太大了。他犹豫片刻,低声道:
“案卷不能借。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案子早就结了,没什么好看的。”
张机追问:
“听说那张员外赢了,刘老丈输了。这官司,判得公道吗?”
郑师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连酒钱都没付,匆匆离去。
张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人,心里有鬼。
当天夜里,张机和许攸摸进了县衙。
他们要找的,是县衙的田亩册——汉代叫“地籍簿”,记录着全县每一块田地的归属、边界、亩数。
许攸曾在度支尚书衙门做过事,对这类簿册了如指掌。他带着张机,摸到存放簿册的库房,撬开门锁,潜了进去。
库房里,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竹简。
许攸打着火折子,一排排找过去。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博望县的地籍簿。
他抽出那卷写着“刘”字的竹简,展开。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刘姓人家的田产。找到刘老丈那一页时,许攸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刘老丈的田产,写着“二十亩”。
但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刮痕把原来的字迹刮掉了,重新写了“二十亩”。用火折子凑近细看,隐约还能看出原来的字——应该是“三十亩”。
许攸的心,猛地一跳。
他又翻出张员外的田产记录。张员外的田产,写着“一千三百亩”。但旁边也有刮痕,原来的字迹被刮掉,重新写了“一千三百亩”。
张机凑过来,低声道:
“许兄,这是……”
许攸冷笑:
“改的。他们把刘老丈的三十亩改成二十亩,把张员外的田产相应增加。这样一来,账面上就对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空白竹简,把那一页原样描摹下来。又把刮痕处用炭笔拓印,留下证据。
做完这一切,两人悄悄退出库房,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初十,辰时,博望县衙。
大堂上,县令郑荣坐在案后,惊堂木一拍,正要升堂问案。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和一个颤巍巍的老者——正是刘老丈。
郑荣脸色一变,拍案道:
“大胆!何人敢擅闯公堂?”
那年轻人走到堂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盖着一枚鲜红的太守官印。
“南阳太守刘”
郑荣的脸色,瞬间惨白。
刘辩收起帛书,冷冷道:
“郑县令,本官微服私访,查到一桩三年前的田产案。原告张员外,被告刘老丈。郑县令判张员外胜,刘老丈败。本官想问问,这案子,是怎么判的?”
郑荣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这案子……证据确凿,下官……下官依律而断……”
刘辩冷笑:
“证据确凿?你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郑荣连忙让人把案卷取来。
刘辩接过案卷,翻了翻,又看向郑荣:
“郑县令,你这案卷里,只有张员外的新地契,没有刘老丈的旧地契。为什么不把刘老丈的地契放进去?”
郑荣语塞。
刘辩又让人取来县衙的地籍簿,翻到刘老丈那一页:
“郑县令,这一页上的‘二十亩’,为什么有刮痕?原来的字是什么?”
郑荣的脸,白得像死人。
刘辩把那张拓印的纸举起来,让堂下众人看清:
“这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原来的字——‘三十亩’。刘老丈的地,明明是三十亩,是谁把它改成了二十亩?”
堂下,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郑荣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辩看向郑荣:
“郑县令,本官再问你,你的师爷郑某,收了张员外多少钱?帮他伪造地契,篡改田亩册,这些事,你知道吗?”
郑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辩一挥手:
“来人,把郑县令的官印摘了,押下去。把师爷郑某,还有张员外,一并拿来。”
半个时辰后,师爷郑某和张员外被押到堂上。
郑师爷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份拓印的刮痕证据,腿一软,跪倒在地。
张员外还强撑着,挺着脖子喊:
“大人!小民冤枉!小民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为证!”
刘辩看着他,冷冷道:
“你的地契?拿上来。”
张员外把那卷地契呈上。
刘辩接过来,和许攸从库房里描摹的那份旧册对比了一下,忽然笑了:
“张员外,你这地契,用的是新纸。三年前的案子,地契应该是三年前的纸。可你这纸,明明是今年新造的。你当本官看不出来?”
张员外的脸色,变了。
刘辩又拿起那张拓印的刮痕证据:
“县衙的地籍簿上,刘老丈的田产,原来明明是三十亩。是谁把它改成了二十亩?改的时候,多出来的十亩,又记到了谁的头上?”
张员外的腿,开始发抖。
刘辩一拍惊堂木:
“来人,把张员外押下去,严加审问。把郑县令和郑师爷,也一并收监。三日内,本官要看到完整的供词。”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三人押了下去。
堂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老丈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刘辩连忙扶起他:
“老丈,您的地,本官会还给您。那十亩田,本官会让张员外一文不少地赔给您。”
刘老丈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流泪。
当夜,刘辩独自坐在驿馆的书房里。
案上,摆着那卷从县衙带回来的地籍簿。
他翻到刘老丈那一页,看着那道刮痕,看了很久。
刮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就是这道浅浅的刮痕,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丢了三十亩田,丢了家业,丢了希望。
他忽然想起卢植说过的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几百年前用命换来的。”
这些册子上的每一个字,也有人在用命守着。守不住的,就被人改了,刮了,抹了。
他提起笔,在那道刮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建安十八年三月初十,太子刘辩巡至博望,查实此册被篡。改者县令郑荣、师爷郑某,已伏法。田归原主,册复原貌。”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
“辩儿,朕老了。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朕得让你,慢慢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
他喃喃道:
“父皇,儿臣……正在学。”
子时,驿馆。
刘辩已经睡下了。那卷地籍簿,还摊在案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书房。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地籍簿,翻到刘老丈那一页。月光下,刘辩新写的那行小字清晰可见。
黑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那卷竹简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册可改,心难改。”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骨片静静地躺着,和那卷竹简一起,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