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三月初一,南阳郡,博望县界。
官道两旁,麦田青青,一望无际。春风拂过,麦浪起伏,如绿色的海洋。远处,伏牛山连绵起伏,山腰上白云缭绕,宛如仙境。
刘辩骑在一匹青骡上,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商人。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那是暗行御史张机和许攸,奉命保护太子微服私访。
“殿下……”张机刚开口,刘辩就抬手制止:
“叫刘东家。”
张机连忙改口:
“刘东家,咱们走了三天了,今晚能在博望县城歇脚吗?”
刘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再走两个时辰,天黑前应该能到。
“能。加把劲。”
三人催动坐骑,加快速度。
刘辩望着路两旁的麦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洛阳,独自面对真正的民间。父皇说,南阳是帝乡,光武皇帝的老家,也是大汉最富庶的郡之一。让他来这里当太守,是让他真正体验一下,治理一方水土是什么滋味。
但他没有直接去郡城宛县赴任。父皇让他微服先行,私访民间,亲眼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听听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三天来,他已经看到了很多。
有的地方,麦田茂盛,百姓脸上带笑。有的地方,田地荒芜,村庄破败。有的地方,官府开仓放粮,百姓排队领取。有的地方,税吏如狼似虎,百姓躲着走。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博望县城,会是哪一种。
酉时三刻,刘辩三人终于进了博望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两条主街,十字交叉。街两旁的店铺已经点起了灯笼,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张机指着街角一家茶馆:
“刘东家,那儿有家茶馆,进去歇歇脚,喝口茶?”
刘辩点点头。
三人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抬头招呼:
“三位客官,坐,坐。喝点什么茶?”
刘辩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老丈,有什么茶?”
老者走过来:
“有本地的毛尖,有荆州的青砖,有蜀中的蒙顶。客官要哪种?”
刘辩道:
“来壶毛尖。”
老者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
刘辩打量着茶馆里的客人。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老者,正低头喝着闷茶。靠门边,两个短褐打扮的汉子,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另一张桌上,一个中年人伏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茶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刘辩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味清甜,比他平时喝的贡茶淡一些,但别有一番滋味。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又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衫,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钱人。后面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绸衫人一进门,就大声道:
“老吴,来壶好茶!再切盘卤肉!”
老者应道:
“张员外稍等,这就来。”
刘辩的目光,落在那张员外身上。这人满脸油光,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员外坐下后,和管家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很小,但刘辩隐约听到几个字:
“……那姓刘的……田……告到郡里……”
管家低声道:
“老爷放心,郡里那边,小的已经打点好了。那姓刘的,翻不了天。”
张员外嘿嘿一笑:
“好。办妥了,有赏。”
刘辩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两人喝了会儿茶,吃了卤肉,起身走了。
刘辩正要招呼张机、许攸离开,忽然听见角落里那个穿破旧棉袍的老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回头一看,那老者正盯着张员外的背影,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
刘辩站起身,走到那老者桌前,拱了拱手:
“老丈,叨扰了。小可路过此地,想打听点事。”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
“客官想问什么?”
刘辩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那位张员外,是什么人?”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张员外,是博望县的一霸。他家有良田千顷,开着一间当铺、两间粮铺,县太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刘辩点点头,又问:
“那老丈刚才说的‘姓刘的’,是怎么回事?”
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朝刘辩深深一揖:
“客官若是有心,老汉求您一件事。”
刘辩连忙扶住他:
“老丈请讲。”
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辩:
“这是老汉的冤状。老汉姓刘,本是城外的农户。三年前,张员外看中了老汉家那三十亩田,硬说是他家祖上的地,把老汉告到县衙。县太爷收了张员外的钱,判老汉败诉,三十亩田全归了张家。”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汉不服,告到郡里。可郡里说,县里判得对,维持原判。老汉又告到州里,州里连理都不理。老汉现在,只剩下这一间破屋,和这张状子。”
刘辩接过那张状子,展开细看。
状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泪水浸得模糊。但大意能看懂:刘老丈家世代耕种的那三十亩田,确实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为证。张员外拿出的地契,是假的。
刘辩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刘老丈:
“老丈,那张员外的假地契,您见过吗?”
刘老丈点头:
“见过。那张地契,用的是新纸,字迹也是新的。可县太爷说,那就是真的。”
刘辩又问:
“您的地契呢?”
刘老丈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双手捧给刘辩。
刘辩接过,仔细看了看。纸张发黄,边角磨损,确实是老物件。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把两张地契对比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老丈,这状子,能借我看看吗?”
刘老丈点点头:
“客官要看,尽管看。老汉反正也告不赢了,留着也没用。”
刘辩把状子收好,站起身:
“老丈放心,这状子,小可会帮你递到该递的地方。”
刘老丈愣住了:
“客官,您是……”
刘辩没有回答。他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出茶馆。
当夜,刘辩三人在博望县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房间里,刘辩摊开刘老丈的状子,看了很久。
张机低声道:
“殿下,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刘辩抬起头:
“查。”
张机一愣:
“可咱们还没上任……”
刘辩打断他:
“正因为还没上任,才好查。等上任了,那些人都知道我是谁,反而查不出来了。”
许攸点头:
“殿下说得对。微服私访,就是要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把底细摸清楚。”
刘辩看向许攸:
“许攸,明天你去找那个张员外的管家,想办法套套话。看看他那张假地契,是怎么来的。”
许攸抱拳:
“明白。”
刘辩又看向张机:
“张机,你去县衙,找机会看看案卷。那个案子,三年前判的,案卷应该还在。”
张机点头:
“是。”
刘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去见刘老丈,再问问细节。三天后,咱们在这里碰头。”
翌日傍晚,刘辩独自来到刘老丈的家。
那是城边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用破席子盖着。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农具,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
刘老丈看到刘辩,愣住了:
“客官,您怎么来了?”
刘辩拱了拱手:
“老丈,小可有些事,想再问问您。”
刘老丈连忙把他让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刘老丈的老伴卧病在床,不停地咳嗽。
刘辩在炕边坐下,轻声道:
“老丈,您那张假地契,是在哪儿看到的?”
刘老丈想了想:
“在县衙大堂上。张员外的管家拿出来,县太爷看了一眼,就说是真的。”
刘辩又问:
“您当时有没有仔细看?那张地契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刘老丈摇头:
“老汉只看了几眼,就被衙役赶出去了。”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问:
“老丈,您信不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刘老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老汉……老汉不知道。老汉只知道,那些有钱人,说什么都算。咱们穷人,说什么都没用。”
刘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老丈,您信我。这公道,会来的。”
刘老丈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刘辩没有解释。他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三天后,博望县城。
刘辩三人再次在那家茶馆碰头。
许攸先开口:
“殿下,那管家是个酒鬼。我请他喝了顿酒,他就什么都说了。那张假地契,是县衙的师爷帮忙做的。师爷收了张员外五百贯钱,找了人模仿刘老丈的笔迹,做了一张假地契。”
张机接着道:
“殿下,县衙的案卷,我看了。那个案子,判得确实有问题。刘老丈的地契,明明是老的,县太爷却说那是新的;张员外的新地契,明明是假的,县太爷却说那是真的。而且,案卷里没有留任何证据。”
刘辩沉默片刻,缓缓道:
“所以,这是一个从上到下,串通一气的案子。县太爷、师爷、张员外,都是一伙的。”
张机问:
“殿下,咱们怎么办?”
刘辩站起身,望向窗外:
“明天,去郡城。等本官上任。”
张机和许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太子殿下,终于要出手了。
窗外,夜风呼啸。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