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二月二十,辰时,讲武堂藏书阁。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成千上万卷竹简,从先秦诸子到汉家兵书,从《六韬》到《三略》,从《司马法》到《尉缭子》,应有尽有。
这是大汉最大的军事藏书之所,是刘宏花了十年时间,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
藏书阁最深处的一张长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那些竹简颜色发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古物。
卢植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家,也是讲武堂的祭酒。此刻,他正在做一件大事——
校订《孙子兵法》。
这部兵家圣典,自春秋传世以来,历经数百年,辗转传抄,错漏百出。有的章节顺序混乱,有的字句残缺不全,有的甚至被后人篡改。卢植花了三年时间,搜集了十几个版本,一字一句地比对、校正,要把最准确的《孙子兵法》留给后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卢植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殿下请进。”
门推开,太子刘辩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昨夜抄录的《冰城筑法要诀》。
“卢祭酒。”刘辩拱手行礼,“学生来上课了。”
卢植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今日的课,不在明堂,就在这里。”
刘辩一愣:
“这里?”
卢植点点头,指着案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竹简:
“殿下请看。这些,是臣花了三年时间搜集的《孙子兵法》各种版本。有从孔壁中发现的古本,有从民间搜来的传抄本,有从太学借来的官藏本。今天,臣想请殿下一起,来校订这部书。”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轻轻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
“卢祭酒,学生该怎么做?”
卢植微微一笑:
“殿下先坐下,听臣慢慢讲。”
刘辩在卢植对面坐下。
卢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殿下,您看这句。”
刘辩凑过去,念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贻。”
卢植点点头:
“这是《孙子兵法·谋攻篇》里最着名的一句话。但殿下知道吗,这句话在不同的版本里,有五种不同的写法。”
他从那堆竹简里抽出五卷,一一展开:
“这个版本写的是‘百战不殆’。这个版本写的是‘百战不怠’。这个版本写的是‘百战不倦’。这个版本写的是‘百战不亡’。这个版本写的是‘百战不贻’。”
刘辩看着那五个不同的字,眉头微皱:
“卢祭酒,哪个才是真的?”
卢植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殿下觉得,哪个更合理?”
刘辩想了想:
“‘殆’是危险的意思,‘不殆’就是没有危险。‘怠’是懈怠的意思,‘不怠’就是不松懈。‘倦’是疲倦,‘不倦’就是不疲惫。‘亡’是灭亡,‘不亡’就是不会灭亡。‘贻’是遗留,‘不贻’就是不留后患。”
他抬起头:
“好像都有道理。”
卢植点点头:
“殿下说得对。都有道理。但兵法之道,一字之差,千里之谬。臣用了三年时间,比对了几十个版本,最后断定——应该是‘殆’字。”
刘辩问:
“为什么?”
卢植指着那卷最古老的竹简:
“这是从孔壁中发现的古本,抄写年代最早,距离孙子本人最近。这上面写的就是‘殆’。其他几个字,都是后世传抄时,因为字形相近而写错的。”
刘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卢植继续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殿下在幽州亲历战事,应该深有体会。”
刘辩想起那一夜的厮杀,想起那些在冰墙上流淌的血,想起那些在城下惨叫的鲜卑人。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卢祭酒,学生有一事不明。”
卢植道:
“殿下请讲。”
刘辩道:
“那一夜,轲比能夜袭蓟县,他知不知道咱们的虚实?”
卢植想了想:
“他应该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刘辩又问:
“那他为什么还要进攻?”
卢植笑了:
“殿下,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轲比能进攻,不是因为知道咱们的虚实,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咱们的虚实。他那次夜袭,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试探。他想看看,咱们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他那次夜袭,其实是在‘知彼’?”
卢植点头:
“对。他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重要的情报。这就是‘知己知彼’的另一种用法——不是知道了才打,而是打了才知道。”
刘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卢祭酒,学生好像明白了。”
那天下午,刘辩没有离开藏书阁。
他坐在卢植对面,一卷一卷地看那些竹简,一字一字地比对那些版本。卢植在一旁讲解,把每一句话的来历、每一个字的演变、每一个版本的特点,都讲得清清楚楚。
太阳渐渐西斜,藏书阁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卢植起身,点燃了几盏油灯。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刘辩拿起一卷竹简,展开。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段: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了。
“卢祭酒。”他抬起头,“这句话,学生好像也懂了。”
卢植看着他:
“殿下说说。”
刘辩指着竹简上的字:
“冰城之战,咱们用的是水。水结成冰,就变成了墙。鲜卑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破冰墙。这就是‘兵形象水’——水能变成冰,冰能变成墙,墙能挡住敌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轲比能用的也是水。他试探咱们,就像水流试探石头。哪里薄弱,他就往哪里冲。这就是‘避实而击虚’。”
卢植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殿下悟了。”
刘辩摇摇头:
“学生只是懂了几个字。真正的仗,学生还不会打。”
卢植笑了:
“殿下,您知道孙武子写这十三篇的时候,打过多少仗吗?”
刘辩摇头。
卢植道:
“史书上没有记载。但臣猜,他一定打过很多仗。没有真刀真枪的厮杀,写不出这样字字珠玑的兵法。”
他指着那些竹简:
“殿下,这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用血换来的。您现在懂了几个字,将来要用一辈子去验证。”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朝卢植深深一揖:
“卢祭酒,学生想抄录一段。”
卢植点点头:
“殿下请便。”
刘辩跪坐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他抄的是那一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他抄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心里。
当夜,刘辩留在藏书阁,和卢植一起用膳。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粟米粥,几块干饼。卢植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
“殿下,您知道臣为什么要把《孙子兵法》校订得这么仔细吗?”
刘辩摇头。
卢植放下筷子,缓缓道:
“因为臣见过太多人,读了兵书,却打不了仗。他们把书背得滚瓜烂熟,一上战场,就全忘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只读了字,没读懂理。”
刘辩若有所思:
“卢祭酒的意思是,兵法不是背的,是用的?”
卢植点头:
“对。就像您刚才说的,冰城之战,用的是水。水能变成冰,冰能变成墙。这个道理,书上没有写,但您可以自己悟出来。悟出来了,就是您的。”
他顿了顿,又道:
“臣校订这部书,不是为了让人背,是为了让人悟。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几百年前用命换来的。后人读了,要能接着用,接着悟。这样,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白死。”
刘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竹简前,轻轻抚摸着那些发黄的简片。
“卢祭酒,学生记住了。”
二月二十二,刘辩回到东宫。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他亲手抄录的那卷竹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念到第十遍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幽州之战,轲比能知道他们多少?他知道蓟县城里有三千守军吗?他知道援军在路上吗?他知道太子在城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在试探。他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重要的情报。
而他们呢?他们对轲比能知道多少?知道他的兵力吗?知道他的粮草吗?知道他手下那些部落首领谁忠谁奸吗?
也不知道。
他们在用冰墙挡住了他的进攻,却没有挡住他的眼睛。
刘辩提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幽州之战,吾等知己而不知彼,故仅一胜一负。”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卢植那句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几百年前用命换来的。后人读了,要能接着用,接着悟。”
他喃喃道:
“学生记住了。”
子时,藏书阁。
卢植已经离开了。那堆小山一样的竹简,还摆在案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月光下,那些字迹清晰可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那卷竹简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知彼易,知己难。”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骨片静静地躺着,和那些竹简一起,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