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三月十二,子时三刻,博望县城东,一间破旧的土屋里。
油灯如豆,火苗摇曳。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跪在地上,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具用草席覆盖的尸体。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声声嘶哑的哭喊:
“儿啊……你死得好冤啊……他们说你病死的……娘不信……你不头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病死……”
屋外,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破洞漏进来,滴在尸体旁边的地上,汇成一小滩。
忽然,门被推开了。
老妇人猛地回头,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门外。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身上湿透了,显然是冒雨赶来的。
“老人家,小可是路过避雨的,听到哭声,进来看看。”那年轻人开口,声音温和。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襟:
“公子!公子!求您给老婆子做主!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县衙说他是病死的!可他不头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病死!”
那年轻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太子刘辩——蹲下身,扶住老妇人:
“老人家,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妇人哭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她儿子叫赵大,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张员外家的粮铺里做伙计。七天前,赵大出门上工,一夜未归。第二天,张员外家派人来报信,说赵大在粮铺里突发疾病,抢救不及,死了。县衙的仵作来验了尸,说是“暴病身亡”,让家属领回去安葬。
老妇人死活不信。她儿子身体壮实,从来没有病过。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死?她去县衙喊冤,被轰了出来。她去张家讨说法,被家丁打出门。她一个孤老婆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刘辩听完,沉默片刻,问:
“老人家,您儿子的尸身,还能看吗?”
老妇人点头:
“能。老婆子舍不得埋,就一直放着。”
刘辩站起身,走到草席前,轻轻掀开一角。
尸体已经有些腐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借着昏暗的灯光,还能看清那张脸——年轻的脸上,带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嘴张着,仿佛临死前想喊什么。
刘辩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头部。
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额头。他伸手拨开头发,忽然,手停住了。
额头上,有一块淤青。虽然已经发黑发紫,但形状还能看清——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
他抬起头,对身后的张机说:
“去请仵作。找个靠谱的,不要让县衙的人知道。”
半个时辰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被张机带到赵家。
他叫吴老六,是博望县城外一个村子里的老仵作,干了三十年,手艺比县衙那些吃官饭的强多了。只是因为脾气倔,不会巴结,一直没进县衙。
吴老六走到尸体前,先点了一炷香,插在门框上,嘴里念叨了几句。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把铜尺,用来量伤口的大小。
一根银针,用来探喉部,看是否有中毒迹象。
一只铜勺,一把小刀,还有几卷麻布。
刘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吴老六先解开尸体的衣服,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其他外伤。
然后,他仔细检查头部。拨开头发,那块淤青清晰地露出来。他用铜尺量了量,长两寸,宽一寸半。
他又用手指轻轻按压淤青周围的皮肤。皮肤下,有硬块——那是碎裂的骨头。
吴老六抬起头,看着刘辩:
“公子,这是钝器所伤。不是摔的,是被人砸的。”
刘辩眉头一皱:
“能看出是什么凶器吗?”
吴老六想了想:
“从形状看,像是木棍,或者铁锤之类。但具体是什么,得把头骨打开才知道。”
刘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打开。”
吴老六拿起小刀,开始解剖。
他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碎裂的颅骨。颅骨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整齐,确实是钝器打击造成的。
吴老六指着那凹陷:
“公子,您看。这一下砸得极重,颅骨都碎了。这人当场就昏过去了,然后才死的。”
刘辩问:
“能不能看出,是什么时候伤的?”
吴老六想了想:
“从伤口的颜色看,应该是死前一个时辰左右。伤口周围有淤血,说明人还活着的时候被打的。”
刘辩沉默。
人活着的时候被打,然后死了。这不是病死,是谋杀。
他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老人家,您儿子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老妇人摇头:
“我儿老实本分,从不跟人结仇。只是……”
她忽然停住了。
刘辩追问:
“只是什么?”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只是前几天,他跟老婆子说过,张员外家的粮铺,收的粮食缺斤短两,坑害卖粮的农户。他看不惯,跟账房吵了几句。”
刘辩的眼睛,亮了。
翌日清晨,刘辩带着张机和许攸,来到张员外家的粮铺。
粮铺开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三间门面,气派得很。门口挂着“张记粮行”的匾额,里面粮囤堆积如山,几个伙计正在忙碌。
刘辩走进去,装作要买粮的样子。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客官要买什么粮?有上等的粟米,有黄澄澄的小麦,还有新到的稻米……”
刘辩摆摆手:
“我不买粮。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愣了一下:
“客官是……”
刘辩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伙计的脸色,瞬间变了。
片刻后,张员外被请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紧张。
“这位客官,不知找小民何事?”
刘辩看着他,冷冷道:
“张员外,你铺子里有个伙计,叫赵大,七天前死了。你知道吗?”
张员外的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知道。赵大是突发疾病,抢救不及。小民还让人送了一贯钱给他娘,算是抚恤。”
刘辩冷笑:
“突发疾病?你确定?”
张员外点头:
“确定。县衙的仵作验过的。”
刘辩从怀里取出吴老六验尸的记录,递给他:
“这是我让人重验的结果。赵大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钝器打死的。颅骨碎裂,当场昏迷。”
张员外的脸,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辩盯着他:
“张员外,赵大死前,跟你铺子的账房吵过架。他说你们缺斤短两,坑害农户。这事,你知道吗?”
张员外的腿,开始发抖。
刘辩一挥手:
“来人,把张员外带回去,好好问问。”
当天下午,张员外家的账房先生,也被带到了驿馆。
账房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脸的精明相。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辩坐在案后,冷冷地看着他:
“周账房,赵大是怎么死的?”
周账房连连叩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小民不是故意的!”
刘辩眉头一皱:
“说清楚。”
周账房哭着,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七天前,赵大发现粮铺用的秤有问题,一斤粮食只给八两。他跟周账房理论,周账房不但不认,还骂他多管闲事。两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周账房抄起柜台上的一把铁秤砣,砸在赵大头上。
赵大当场倒地,血流不止。周账房吓坏了,去找张员外。张员外来看了一眼,说人已经不行了,让周账房把尸体处理掉,对外就说暴病身亡。
周账房让人把赵大的尸体抬到后院的柴房里,等到夜里,偷偷扔到城外的一条沟里。第二天,又让人去给赵大的娘报信,说赵大突发疾病死了。
县衙的仵作,收了张员外二十贯钱,验尸时报了“病死”。
刘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账房:
“周账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罪吗?”
周账房浑身发抖:
“小民……小民……”
刘辩一字一顿:
“杀人偿命。按《贼律》,故意杀人者,斩。”
周账房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月十五,博望县城,县衙大堂。
刘辩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三个人:张员外、周账房、县衙仵作。
堂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赵大的娘跪在人群最前面,老泪纵横。
刘辩一拍惊堂木:
“张记粮行账房周某,因争执用铁秤砣击打赵大头部,致其当场死亡。事后,张员外知情不报,反令其抛尸灭迹,又贿赂县衙仵作,伪造病死结论。三人和谋杀人、毁尸灭迹、贿赂官吏,罪大恶极。”
他顿了顿,朗声道:
“按《贼律》,周某杀人,斩立决。张员外知情不报、毁尸灭迹、贿赂官吏,流三千里,家产抄没一半。仵作受贿枉法,罢黜官职,流一千里。”
堂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大的娘跪在地上,朝刘辩连连叩首,哭得说不出话。
刘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
“老人家,您儿子可以瞑目了。”
赵大的娘抓住他的手,哽咽道:
“公子……公子……您……您是谁?”
刘辩微微一笑:
“我是新来的南阳太守。”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呼。
赵大的娘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又要跪下,被刘辩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您回家好好安葬儿子,好好过日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郡城找我。”
他转身,大步走出县衙。
身后,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当夜,刘辩回到驿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验尸记录。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骨片。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太子殿下,断案如神。”
刘辩的手,猛地一抖。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骨片,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