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十五,子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
刘宏没有睡。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最上面那份,是昨夜刚从幽州送来的军报:曹操大军已抵达蓟县,但鲜卑人围而不攻,双方僵持已有半月。轲比能似乎并不着急攻城,像是在等什么。
刘宏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南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东宫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几点灯火。
太子刘辩,还没有睡。
刘宏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十八年了。他登基二十七年,太子刘辩出生十八年。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到现在比他还要高出半头的青年。他教过他读书,教过他做人,教过他治国。但唯独有一件事,他还没教过——打仗。
大汉的江山,不是靠读书读出来的,是靠刀枪打出来的。一个皇帝,可以不会打仗,但不能不懂打仗。不懂打仗,就不知道将士的苦,就不懂边关的难,就不明白为什么每年要拨那么多钱粮养着那些军汉。
他转过身,对内侍道:
“传太子。”
一刻钟后,刘辩跪在宣室殿中。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了把脸就赶来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没有一丝睡意。
“父皇深夜召儿臣,不知有何吩咐?”
刘宏看着他,缓缓道:
“辩儿,你知道北边在打仗吗?”
刘辩点头:
“儿臣知道。鲜卑轲比能率三万骑南下,围蓟县。曹将军已率军北上救援。”
刘宏又问:
“你知道,这一仗,有多重要吗?”
刘辩想了想:
“儿臣知道。若胜,幽州可保,边关可安。若败,鲜卑人可长驱直入,冀州震动。”
刘宏点点头,忽然道:
“朕想让你去幽州。”
刘辩一愣:
“父皇的意思是……”
刘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朕命你为监军,即日北上,随皇甫嵩将军观战。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看看将士们是怎么打仗的,看看那些鲜卑人,是怎么凶残的。”
刘辩怔住了。
监军?北上?去战场?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最远的地方,就是随父皇去洛阳城外的上林苑打猎。真正的战场,他只在书里读过,在卢植的课里听过。现在,父皇要让他亲自去看?
“父皇,儿臣……”
刘宏抬手制止他:
“你不必现在回答。朕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天告诉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辩儿,朕老了。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朕得让你,慢慢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
刘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儿臣……愿往。”
翌日,大朝会。
刘宏当众宣布了太子监军北上的决定。
话音刚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
“陛下!太子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赴险地?鲜卑三万铁骑,刀箭无眼,万一……”
刘宏抬手打断他:
“万一什么?万一被箭射中?万一被刀砍了?王司徒,太子是朕的儿子,是未来的皇帝。他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将来怎么坐这个江山?”
王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常杨彪紧随其后:
“陛下,太子从未涉足军旅,贸然北上,恐扰乱军心。且皇甫嵩老将军年事已高,既要指挥战事,又要照顾太子,分心分力……”
刘宏冷笑:
“杨太常,你这话,是说太子去了,就是累赘?”
杨彪脸色一白,跪倒在地:
“臣不敢!臣只是……”
刘宏不理会他,看向武将班列:
“皇甫老将军何在?”
须发皆白的皇甫嵩出列,抱拳道:
“臣在。”
刘宏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敬重:
“老将军今年高寿?”
皇甫嵩道:
“回陛下,臣七十有三。”
刘宏点点头:
“七十有三,还要替朕分忧。朕心里有愧。”
皇甫嵩摇头:
“陛下言重了。臣受先帝厚恩,又蒙陛下重用,虽老朽,仍愿为陛下效死。太子若去,臣定当竭尽全力,护其周全。”
刘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老将军,朕不要你护他周全。朕要你教他,教他怎么打仗,怎么带兵,怎么跟那些鲜卑人斗。”
皇甫嵩眼眶微红:
“臣……领旨。”
刘宏又看向刘辩:
“辩儿,你过来。”
刘辩上前,跪在皇甫嵩面前。
刘宏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柄长剑,双手捧起。那剑鞘是玄铁的,剑柄是玉的,上面刻着“尚方”二字。
“这是尚方剑。”刘宏道,“持此剑,可斩违令者。上至将军,下至士卒,凡有不听号令、临阵脱逃者,你可先斩后奏。”
刘辩双手接过尚方剑,沉甸甸的,压手。
“儿臣……记住了。”
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
“辩儿,朕把这柄剑给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肩上担的,不是你自己,是这江山,是这江山里的百姓。”
刘辩重重叩首:
“儿臣,永世不忘。”
当夜,后宫。
何皇后坐在灯下,眼眶通红。
刘辩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辩儿。”何皇后开口,声音沙哑,“你父皇让你去,娘不拦你。娘只是……只是舍不得。”
刘辩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儿臣会小心的。皇甫老将军会护着儿臣的。”
何皇后摇摇头:
“战场上,刀箭无眼。皇甫老将军再厉害,也挡不住流矢。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刘辩的眼眶,也红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娘放心。儿臣一定活着回来。”
何皇后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他手里:
“这是娘出嫁时,你外婆给娘的。带着它,保平安。”
刘辩接过玉佩,贴身藏好。
何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骄傲:
“去吧。别让你父皇等太久。”
刘辩站起身,朝母亲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何皇后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十一月二十,洛阳城北,十里长亭。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长亭外,三千羽林军列成方阵,甲胄鲜明,长戟如林。那是太子北上的护卫队。
刘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披银甲,腰悬尚方剑。他第一次穿这身行头,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又有一股莫名的豪情涌上心头。
刘宏站在长亭中,身后跟着荀彧、陈群等大臣。
“辩儿。”刘宏开口,“此去幽州,路途遥远。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皇甫老将军教你的,都要记在心里。”
刘辩在马上抱拳:
“儿臣记住了。”
刘宏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三千羽林军,缓缓启程。
刘辩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刘宏站在长亭中,一动不动,望着他远去。
雪花越飘越大,渐渐模糊了那个身影。
刘辩转过头,策马向前。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宫里读书的少年了。
十二月初五,蓟县城外。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曹操、皇甫嵩、赵该等将领,站在城门口,等着太子的车驾。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当先一人,骑在枣红马上,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虽然被风雪冻得脸色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曹操轻声对皇甫嵩说:
“老将军,太子殿下,比咱们想象的要硬朗。”
皇甫嵩点点头:
“陛下教出来的,不会差。”
太子车驾行到城门前,刘辩翻身下马。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道:
“曹将军辛苦。”
曹操连忙还礼:
“殿下言重了。殿下远来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刘辩摇摇头:
“不急。先去看看将士们。”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领着刘辩,走上城头。
城头上,守军正在加固防御。有的在搬运滚木擂石,有的在修补破损的墙垛,有的在擦拭兵器。看到太子,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抱拳行礼。
刘辩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刀刃上,有几个缺口。
“这是打仗打缺的?”他问。
那士卒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跟自己说话,结结巴巴道:
“回……回殿下,是……是砍鲜卑人砍缺的。”
刘辩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好样的。”
那士卒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刘辩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个士卒,走过一堆堆滚木,走过一处处箭垛。他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仗打得苦不苦。
皇甫嵩跟在他身后,眼中满是欣慰。
天黑时,刘辩终于走完了整个城头。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北方。那里,鲜卑人的营帐绵延十余里,灯火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皇甫老将军。”他忽然问,“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皇甫嵩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打仗的事,臣不敢说一定能赢。但臣知道,咱们的将士,都愿意为这江山去死。有他们在,输不了。”
刘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当夜,刘辩独自住在刺史府后院的厢房里。
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那些疲惫的将士,那些缺口累累的刀,那些堆得小山一样的滚木擂石。
还有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夹着雪花的凉意。他望着北方,忽然看见,那边的灯火,好像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他揉了揉眼,再看。
没错,亮了。而且,在移动。
他心头一紧,正要喊人,忽然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骨片。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太子殿下,欢迎来幽州。”
刘辩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