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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冰城夜筑破敌谋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子时三刻,蓟县城头。

    朔风如刀,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太子刘辩裹紧身上的披风,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三天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夜晚,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鲜卑营帐,看着那些偶尔冲出营寨、在城下耀武扬威的骑兵。

    他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夜里窗台上的那块骨片。那三条波浪,那个太阳,那行字——“太子殿下,欢迎来幽州”。

    是谁放的?怎么放进来的?刺史府后院,戒备森严,羽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忽然,北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急促。那是鲜卑人的进攻号令。

    刘辩的心,猛地一缩。

    城下,原本寂静的鲜卑大营瞬间沸腾起来。无数火把点燃,将半边天映得通红。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涌出,黑压压的,像决堤的洪水,朝蓟县城墙涌来。

    “敌袭——!”城头上的哨卒嘶声喊道。

    警钟敲响,当当当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上城头。但鲜卑人的速度太快,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城下,箭矢如雨,朝城头倾泻。

    刘辩被身边的护卫拉着往城楼下跑,但他甩开护卫的手,冲到城墙边,往下看。

    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些鲜卑骑兵的脸。狰狞,狂热,嗜血。他们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朝城头放箭,箭矢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飞来。城上的守军举盾格挡,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鲜卑人开始攀爬。

    城上的滚木擂石砸下去,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从云梯上栽落。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刘辩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尚方剑柄,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刚才还在跟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辩儿,朕把这柄剑给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肩上担的,不是你自己,是这江山,是这江山里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甫老将军呢?”他问。

    皇甫嵩站在城楼东侧的箭楼上,须发皆白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已经七十有三,从军五十余年,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血。眼前的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夜袭。

    但这一次,不一样。

    太子在这里。

    他不能输。

    “老将军!”刘辩带着护卫冲上箭楼,“鲜卑人攻势太猛,咱们……”

    皇甫嵩抬手制止他,指着城下:

    “殿下,你看。”

    刘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鲜卑骑兵的攻势虽然凶猛,但队形并不密集,只是在城下往来驰骋,放箭骚扰。真正攻城的,只有那几百个攀爬云梯的步兵。

    “他们不是真想攻城。”皇甫嵩的声音,苍老而冷静,“他们在试探。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刘辩愣了一下:

    “试探?”

    皇甫嵩点点头:

    “轲比能这个人,狡猾得很。他不会把全部兵力压在一场夜袭上。他先用小股兵力试探,摸清咱们的防守薄弱处,然后再集中兵力攻一点。”

    刘辩看着城下那些往来驰骋的骑兵,忽然明白了:

    “所以,咱们不能把全部兵力都调到城头防守。得留一手。”

    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说得对。但光留一手不够。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们想攻就能攻下来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殿下,你知道什么是‘冰城’吗?”

    刘辩摇头。

    皇甫嵩指着城下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

    “今夜冷,滴水成冰。城墙上那些血迹,已经冻成了冰。如果咱们现在往城墙上泼水,一夜之间,就能让城墙变成一座冰城。鲜卑人的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弓箭射不穿……”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将军的意思是,连夜泼水,让城墙结冰?”

    皇甫嵩点头:

    “对。但需要人手,需要水,还需要……快。”

    刘辩毫不犹豫:

    “我去组织人手。老将军,您指挥。”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您不怕?”

    刘辩摇摇头:

    “怕。但怕也得做。”

    半个时辰后,鲜卑人的第一波攻势被击退。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守军们喘着粗气,靠着墙垛休息。但刘辩没有让他们休息。

    “弟兄们!”他站在城楼上,高声道,“鲜卑人还会再来。咱们得在他们再来之前,给这座城披上一层冰甲!”

    他指着城下的水井和储水的大缸:

    “所有人,排成队,取水,泼墙!”

    将士们愣住了。

    泼水?这大冷天的,泼水不都冻成冰了吗?

    刘辩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

    “就是要冻成冰!冰冻的比石头还硬,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咱们泼得越多,城墙越厚,鲜卑人就越攻不进来!”

    将士们明白了,纷纷行动起来。

    井边,水缸边,排起了长队。一桶桶水被提上来,一桶桶水泼到城墙上。水顺着墙砖流下,很快冻成一层薄冰。再泼一层,再冻一层。一层一层,越积越厚。

    刘辩也加入了队伍。他脱了披风,挽起袖子,和将士们一起提水、泼水。水溅到他身上,很快冻成冰碴子,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泼,不停地泼。

    皇甫嵩站在箭楼上,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老将军。”曹操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太子殿下,有骨气。”

    皇甫嵩点点头:

    “陛下教得好。”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城墙上的冰,已经积了足足三寸厚。整座蓟县城墙,在晨曦中闪着晶莹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

    刘辩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全是冰碴子,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将军……够了吗?”他问。

    皇甫嵩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北方:

    “够了。让他们来。”

    辰时,鲜卑人的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轲比能亲自督战。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站在阵前,望着那座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蓟县城墙,眉头紧皱。

    “那是什么?”他问身边的将领。

    将领们也愣住了。

    “城墙……结冰了?”

    轲比能的心,猛地一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举起手中的刀,高喊一声:

    “冲!”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然后,他们傻眼了。

    马蹄踏上冰面,就像踩在油上一样,根本站不稳。战马纷纷滑倒,骑兵摔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收不住脚,撞上前面的,乱成一团。

    云梯架上城墙,冰面太滑,根本固定不住。士卒往上爬,爬到一半,云梯一滑,连人带梯摔下来。

    箭矢射向城头,射在冰墙上,当当当弹开,根本射不进去。

    守军们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一片混乱,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辩也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甫嵩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殿下,下令吧。”

    刘辩点点头,拔出尚方剑,高高举起:

    “放箭!”

    城头上,千箭齐发。

    箭矢如雨,倾泻向那些在冰面上挣扎的鲜卑骑兵。没有盾牌遮挡,没有战马冲锋,他们成了活靶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卑人死伤无数。

    轲比能在阵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屠杀,脸色铁青。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撤!”

    号角声响起,鲜卑人狼狈撤退。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辩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望着那些撤退的鲜卑人,忽然想起昨晚皇甫嵩说的话:

    “让他们来。”

    他喃喃道:

    “来了,又走了。”

    当夜,蓟县城头,篝火通明。

    曹操杀了几头牛,犒赏三军。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声震天。

    刘辩坐在皇甫嵩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牛肉,却一口也吃不下。

    “老将军。”他忽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

    皇甫嵩看着他:

    “殿下请说。”

    刘辩道:

    “昨天夜里,鲜卑人夜袭,明明有机会攻上城头,但他们只是试探一下就退了。今天白天,明明知道咱们有冰城,他们为什么还要硬攻?”

    皇甫嵩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你觉得呢?”

    刘辩想了想:

    “我觉得……轲比能是在逼咱们暴露实力。他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他今天损失的那些人,在他眼里,就是用来换情报的代价。”

    皇甫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殿下,这话,是谁教您的?”

    刘辩摇摇头: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皇甫嵩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殿下,您长大了。”

    刘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骄傲,也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望向北方。

    那里,鲜卑人的营帐依旧灯火点点。

    但他知道,那些灯火后面,有一个狡猾的对手,正在酝酿着新的阴谋。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挑战了。

    子时,喧嚣散去。

    刘辩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道他亲手泼出来的冰墙。月光下,冰墙晶莹剔透,美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

    冰很硬,冷得刺骨。

    但他忽然发现,冰墙的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很新,像是刚裂开的。

    他心头一紧,蹲下身细看。裂缝很深,一直延伸到墙砖里。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城墙边缘,往下看。

    墙根处,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刺客!”他大喊。

    护卫们冲过来,但黑影已经消失了。

    刘辩站在城头,手在微微发抖。

    那道裂缝,是谁弄的?那些黑影,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的骨片,想起那行字:

    “太子殿下,欢迎来幽州。”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