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子时三刻,蓟县城头。
朔风如刀,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太子刘辩裹紧身上的披风,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三天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夜晚,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鲜卑营帐,看着那些偶尔冲出营寨、在城下耀武扬威的骑兵。
他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夜里窗台上的那块骨片。那三条波浪,那个太阳,那行字——“太子殿下,欢迎来幽州”。
是谁放的?怎么放进来的?刺史府后院,戒备森严,羽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忽然,北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急促。那是鲜卑人的进攻号令。
刘辩的心,猛地一缩。
城下,原本寂静的鲜卑大营瞬间沸腾起来。无数火把点燃,将半边天映得通红。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涌出,黑压压的,像决堤的洪水,朝蓟县城墙涌来。
“敌袭——!”城头上的哨卒嘶声喊道。
警钟敲响,当当当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上城头。但鲜卑人的速度太快,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城下,箭矢如雨,朝城头倾泻。
刘辩被身边的护卫拉着往城楼下跑,但他甩开护卫的手,冲到城墙边,往下看。
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些鲜卑骑兵的脸。狰狞,狂热,嗜血。他们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朝城头放箭,箭矢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飞来。城上的守军举盾格挡,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鲜卑人开始攀爬。
城上的滚木擂石砸下去,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从云梯上栽落。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刘辩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尚方剑柄,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刚才还在跟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辩儿,朕把这柄剑给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肩上担的,不是你自己,是这江山,是这江山里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甫老将军呢?”他问。
皇甫嵩站在城楼东侧的箭楼上,须发皆白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已经七十有三,从军五十余年,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血。眼前的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夜袭。
但这一次,不一样。
太子在这里。
他不能输。
“老将军!”刘辩带着护卫冲上箭楼,“鲜卑人攻势太猛,咱们……”
皇甫嵩抬手制止他,指着城下:
“殿下,你看。”
刘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鲜卑骑兵的攻势虽然凶猛,但队形并不密集,只是在城下往来驰骋,放箭骚扰。真正攻城的,只有那几百个攀爬云梯的步兵。
“他们不是真想攻城。”皇甫嵩的声音,苍老而冷静,“他们在试探。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刘辩愣了一下:
“试探?”
皇甫嵩点点头:
“轲比能这个人,狡猾得很。他不会把全部兵力压在一场夜袭上。他先用小股兵力试探,摸清咱们的防守薄弱处,然后再集中兵力攻一点。”
刘辩看着城下那些往来驰骋的骑兵,忽然明白了:
“所以,咱们不能把全部兵力都调到城头防守。得留一手。”
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说得对。但光留一手不够。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们想攻就能攻下来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殿下,你知道什么是‘冰城’吗?”
刘辩摇头。
皇甫嵩指着城下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
“今夜冷,滴水成冰。城墙上那些血迹,已经冻成了冰。如果咱们现在往城墙上泼水,一夜之间,就能让城墙变成一座冰城。鲜卑人的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弓箭射不穿……”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将军的意思是,连夜泼水,让城墙结冰?”
皇甫嵩点头:
“对。但需要人手,需要水,还需要……快。”
刘辩毫不犹豫:
“我去组织人手。老将军,您指挥。”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您不怕?”
刘辩摇摇头:
“怕。但怕也得做。”
半个时辰后,鲜卑人的第一波攻势被击退。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守军们喘着粗气,靠着墙垛休息。但刘辩没有让他们休息。
“弟兄们!”他站在城楼上,高声道,“鲜卑人还会再来。咱们得在他们再来之前,给这座城披上一层冰甲!”
他指着城下的水井和储水的大缸:
“所有人,排成队,取水,泼墙!”
将士们愣住了。
泼水?这大冷天的,泼水不都冻成冰了吗?
刘辩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
“就是要冻成冰!冰冻的比石头还硬,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咱们泼得越多,城墙越厚,鲜卑人就越攻不进来!”
将士们明白了,纷纷行动起来。
井边,水缸边,排起了长队。一桶桶水被提上来,一桶桶水泼到城墙上。水顺着墙砖流下,很快冻成一层薄冰。再泼一层,再冻一层。一层一层,越积越厚。
刘辩也加入了队伍。他脱了披风,挽起袖子,和将士们一起提水、泼水。水溅到他身上,很快冻成冰碴子,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泼,不停地泼。
皇甫嵩站在箭楼上,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老将军。”曹操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太子殿下,有骨气。”
皇甫嵩点点头:
“陛下教得好。”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城墙上的冰,已经积了足足三寸厚。整座蓟县城墙,在晨曦中闪着晶莹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
刘辩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全是冰碴子,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将军……够了吗?”他问。
皇甫嵩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北方:
“够了。让他们来。”
辰时,鲜卑人的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轲比能亲自督战。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站在阵前,望着那座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蓟县城墙,眉头紧皱。
“那是什么?”他问身边的将领。
将领们也愣住了。
“城墙……结冰了?”
轲比能的心,猛地一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举起手中的刀,高喊一声:
“冲!”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然后,他们傻眼了。
马蹄踏上冰面,就像踩在油上一样,根本站不稳。战马纷纷滑倒,骑兵摔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收不住脚,撞上前面的,乱成一团。
云梯架上城墙,冰面太滑,根本固定不住。士卒往上爬,爬到一半,云梯一滑,连人带梯摔下来。
箭矢射向城头,射在冰墙上,当当当弹开,根本射不进去。
守军们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一片混乱,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辩也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甫嵩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殿下,下令吧。”
刘辩点点头,拔出尚方剑,高高举起:
“放箭!”
城头上,千箭齐发。
箭矢如雨,倾泻向那些在冰面上挣扎的鲜卑骑兵。没有盾牌遮挡,没有战马冲锋,他们成了活靶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卑人死伤无数。
轲比能在阵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屠杀,脸色铁青。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撤!”
号角声响起,鲜卑人狼狈撤退。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辩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望着那些撤退的鲜卑人,忽然想起昨晚皇甫嵩说的话:
“让他们来。”
他喃喃道:
“来了,又走了。”
当夜,蓟县城头,篝火通明。
曹操杀了几头牛,犒赏三军。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声震天。
刘辩坐在皇甫嵩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牛肉,却一口也吃不下。
“老将军。”他忽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
皇甫嵩看着他:
“殿下请说。”
刘辩道:
“昨天夜里,鲜卑人夜袭,明明有机会攻上城头,但他们只是试探一下就退了。今天白天,明明知道咱们有冰城,他们为什么还要硬攻?”
皇甫嵩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你觉得呢?”
刘辩想了想:
“我觉得……轲比能是在逼咱们暴露实力。他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他今天损失的那些人,在他眼里,就是用来换情报的代价。”
皇甫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殿下,这话,是谁教您的?”
刘辩摇摇头: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皇甫嵩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殿下,您长大了。”
刘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骄傲,也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望向北方。
那里,鲜卑人的营帐依旧灯火点点。
但他知道,那些灯火后面,有一个狡猾的对手,正在酝酿着新的阴谋。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挑战了。
子时,喧嚣散去。
刘辩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道他亲手泼出来的冰墙。月光下,冰墙晶莹剔透,美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
冰很硬,冷得刺骨。
但他忽然发现,冰墙的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很新,像是刚裂开的。
他心头一紧,蹲下身细看。裂缝很深,一直延伸到墙砖里。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城墙边缘,往下看。
墙根处,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刺客!”他大喊。
护卫们冲过来,但黑影已经消失了。
刘辩站在城头,手在微微发抖。
那道裂缝,是谁弄的?那些黑影,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的骨片,想起那行字:
“太子殿下,欢迎来幽州。”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