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九月廿八,申时三刻,幽州辽西郡,白狼山烽燧。
夕阳西斜,将整个烽燧染成金红色。这座烽燧建在山顶,是幽州边防线上最重要的烽火台之一。从这里往北三十里,就是鲜卑人的势力范围。
老卒赵大站在烽燧顶上,眯着眼望着北方。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从黑发守到白发,从壮年守到暮年。二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烽火,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虚惊一场,有的血流成河。但像今天这样的,他从没见过。
北方,三道狼烟冲天而起。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报——敌军大举入侵。
赵大的心,猛地一缩。他转身就要点火传讯,但手刚碰到火把,忽然停住了。
那三道狼烟的节奏,不对。
按照大汉的《烽火品约》,三道狼烟应该是“敌军三千以上,分三路进攻”。但眼前这三道烟,升起的时间间隔不一样——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隔了二十息,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却隔了三十息。
他守了二十年烽燧,闭着眼都能分辨出真假的区别。
“假的。”他喃喃道,“这是假的。”
身边的年轻士卒愣了一下:
“假的?赵叔,您怎么知道?”
赵大没有解释,只是盯着那三道烟,看了很久。
烟渐渐散了。北方又恢复了平静。
但赵大的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天后,他的预感被证实了。
幽州刺史赵该的紧急公文送到白狼山:鲜卑人劫获了汉军的烽火规律,三天前用假烽火骗开了两座边关小城。城中守军误以为是援军信号,开城迎接,结果被鲜卑骑兵杀得片甲不留。
赵大看着那份公文,手在微微发抖。
二十年守烽燧,他见过无数鲜卑人。但这么狡猾的对手,他第一次见。
他们不仅会打仗,还会用计。还会……破译汉军的烽火密码。
十月初三,洛阳南宫,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幽州刺史赵该的紧急奏报。奏报上详细记录了鲜卑人假冒烽火、骗取边关的经过。两座小城,三千守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刘宏的脸色,铁青。
“曹操到哪儿了?”他问。
荀彧道:
“回陛下,曹将军已率前锋抵达冀州,正在集结粮草。后续大军还需十日才能全部到位。”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问:
“鲜卑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烽火规律?”
荀彧也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刘宏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辽西郡的位置,那里,白狼山烽燧还亮着。
“传旨:命将作监陈墨,即刻北上,到边关去。朕要知道,鲜卑人是怎么破译烽火的。朕还要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烽火再也骗不了人。”
十月初七,陈墨抵达白狼山烽燧。
赵大已经在烽燧顶上等了他三天。
“陈大匠。”赵大指着北方,“那天那三道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陈墨眯着眼,望向北方。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赵老丈,您能再演示一下,那天的情况吗?”
赵大点点头,从柴堆里抱出几捆干草和狼粪,在烽燧顶上堆成三个堆。他先点燃第一堆,等了二十息,点燃第二堆,又等了三十息,点燃第三堆。
三道狼烟冲天而起,间隔与那天一模一样。
陈墨盯着那些烟,看了很久。
烟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普通狼烟没什么区别。
“赵老丈,您是怎么看出是假的?”
赵大指着那三道烟:
“间隔不对。咱们大汉的烽火,有严格的规定。三道狼烟,间隔必须相等,都是二十息。那天那三道,第一和第二之间二十息,第二和第三之间三十息。这不是咱们的信号。”
陈墨点点头,又问:
“您怎么知道,是鲜卑人放的?”
赵大叹了口气:
“因为咱们的烽火,只有自己人能看懂。鲜卑人就算抓到咱们的斥候,逼问出规律,但间隔这玩意儿,光听人说没用,得亲眼见过无数次才能掌握。他们学了个半吊子,就敢来骗咱们。”
陈墨沉默了。
他站在烽燧顶上,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忽然想到了什么。
“赵老丈,您说,如果咱们把烽火的规律改了,改得更复杂,他们还能骗吗?”
赵大想了想:
“能。只要他们抓到咱们的人,逼问出新规律,就能继续骗。”
陈墨点点头:
“那如果,咱们的规律,不是固定的呢?”
赵大一愣:
“不是固定的?”
陈墨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对。每天一变。让鲜卑人,永远猜不到明天该放几道烟。”
当天夜里,陈墨在烽燧下的小屋里,点起油灯,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他想了很久,终于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烽火密码新法:以狼烟次数为基,混入硫磺,改变烟色,每日一换。”
他放下笔,开始详细设计。
第一步,是改变烟色。
普通的狼烟,是灰白色的。如果往狼粪里掺入硫磺,烟就会变成青黄色。掺入松香,烟会变成黑色。掺入艾草,烟会变成白色。四种颜色,可以代表四种不同的信号。
第二步,是加密次数。
他把《烽火品约》里的信号,全部重新编码。敌军一百人以下,放一道青烟。敌军五百人以下,放一道黄烟。敌军千人以下,放一道黑烟。敌军三千人以下,放一道白烟。敌军五千人以上,放两道烟,颜色组合。敌军万人以上,放三道烟,颜色组合。
第三步,是每日换码。
他设计了一份“烽火密码本”,把未来三十天的信号编码,全部写在上面。每天换一种颜色顺序。比如今天,青烟代表敌军,黄烟代表求援,黑烟代表胜利,白烟代表撤退。明天,这些颜色代表的含义全部打乱重排。
他把这份密码本,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白狼山烽燧,一份由快马送往蓟县幽州刺史府。每隔十天,派专人更换。
这样,就算鲜卑人抓到了汉军的斥候,逼问出今天的密码,明天也没用了。
陈墨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窗外已经天亮了。
他站起身,走出小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又升起了三道烟。
还是假的。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些假烟,就再也骗不了人了。
十月初十,将作监的匠人赶到白狼山。
他们带来了三百斤硫磺、两百斤松香、一百斤艾草。陈墨亲自示范,教赵大他们如何调配燃料,如何控制烟色。
“赵老丈,您看。”陈墨把一捧狼粪和一小撮硫磺混在一起,点燃。
烟柱冲天而起,颜色是青黄色的,比普通狼烟淡得多。
赵大眼睛都直了:
“这……这烟的颜色,真能变?”
陈墨点点头:
“能。硫磺烧出来的烟是青黄的,松香是黑的,艾草是白的。三种颜色,加上普通狼烟的灰白,一共四种。”
他又演示了松香和艾草。
黑色的烟,浓烈如墨。白色的烟,清淡如云。
赵大看得目瞪口呆:
“陈大匠,您这是神技啊!”
陈墨摇摇头:
“不是神技,是化学。炼丹的道士早就会这些,我只是拿来用而已。”
当天下午,白狼山烽燧升起了第一道“加密烽火”。
一道青烟,代表“敌军三百,正向我处移动”。
三十里外的第二座烽燧,守军用望远镜看到这道青烟,立刻点燃了一道黄烟,代表“收到,已准备应战”。
五十里外的第三座烽燧,看到黄烟,又点燃了一道黑烟……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蓟县。
赵该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天空那一缕缕颜色各异的烟柱,眼眶微热:
“有了这东西,鲜卑人就再也骗不了咱们了。”
十月十五,曹操的大军抵达蓟县。
城头上,赵该亲自迎接。他的身边,站着陈墨。
曹操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赵刺史,辛苦你了!”
赵该苦笑:
“曹将军,下官不辛苦。辛苦的是陈大匠。要不是他,咱们这蓟县,怕是早就被鲜卑人骗开了。”
曹操看向陈墨,目光中满是敬意:
“陈大匠,你这次又立了大功。”
陈墨摇摇头:
“曹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指着城头上那些新堆起的燃料堆:
“现在,咱们的烽火,每天换一次密码。鲜卑人就算抓到咱们的人,逼问出今天的,明天也没用了。”
曹操点点头,望向北方:
“轲比能,你再狡猾,也想不到,咱们有这么一手。”
当夜,曹操在蓟县城头召开军事会议。
陈墨列席,详细讲解了烽火新法的原理和使用方法。
讲完后,一个年轻的将领举手问:
“陈大匠,如果鲜卑人也学会了用硫磺、松香,也改变烟色,那怎么办?”
陈墨微微一笑:
“他们学不会。”
那将领一愣:
“为什么?”
陈墨道:
“因为咱们的密码本,每天一换。他们就算知道烟色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今天的颜色对应的是什么意思。就像一把锁,他们就算看到了钥匙,也不知道是哪把锁的。”
众将领恍然大悟。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轲比能,你想跟咱们斗智,那咱们就奉陪到底。”
十月十八,鲜卑大营,王帐之中。
轲比能坐在虎皮椅上,面前跪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探子。
“可汗,汉人的烽火,变了。”
轲比能眉头一皱:
“变了?怎么变了?”
探子道:
“他们往烟里加了东西,烟的颜色不一样了。有青的,有黄的,有黑的,有白的。而且每天换一种意思,咱们的人看不懂。”
轲比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汉人里,有能人啊。”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望向南方。
远处,蓟县城头的烽燧上,正升起一道青黄色的烟。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能再靠骗术攻城了。
帐外,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跪在他身后。
“可汗,那边的人来了。”
轲比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走进王帐。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让帐内的侍卫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轲比能可汗。”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听说汉人改了烽火?”
轲比能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
黑袍人点点头: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是谁改的。”
轲比能眼睛一亮:
“谁?”
黑袍人道:
“将作大匠,陈墨。此人擅机关,通奇技,是汉人皇帝最倚重的工匠。”
轲比能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黑袍人摇摇头:
“杀不了。他身边护卫森严。但我可以帮你,破他的烽火。”
轲比能眉头一挑:
“怎么破?”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递给轲比能。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烟色可学,密码可破。需一月。”
轲比能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个月?好,我等。”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蓟县城头的烽燧上,那道青黄色的烟,已经散了。
但新的烟,明天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