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九月十八,子时三刻,洛阳南宫,端门外。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一骑快马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浑身浴血,背后插着三面三角小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沿途关隘望旗开门,无人敢拦。
“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城门校尉刚打开侧门,那匹马已经冲了进去,马上的人一头栽下,昏死过去。他背后的箭筒里,插着一卷沾满血迹的帛书。
半个时辰后,宣室殿中灯火通明。
刘宏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卷血书。血书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血浸得模糊,但大意还能看清:
“建安十七年九月十二,鲜卑首领轲比能,率三万骑南下,围幽州蓟县。城中兵不满三千,粮草仅支半月。城外烽燧尽毁,求救无路。臣死守待援,望陛下速发救兵!幽州刺史赵该泣血呈。”
刘宏的手,微微发抖。
三万骑。鲜卑人已经多少年没有出动过这么大的兵力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的尚书令荀彧:
“荀卿,轲比能此人,你了解多少?”
荀彧面色凝重:
“回陛下,轲比能乃鲜卑东部大人,近三年整合了漠北诸部,势力大涨。此人不同于以往那些只知劫掠的鲜卑首领,他通晓汉文,善用谋略,曾在边市上与汉人商人交易,对大汉的虚实颇为了解。去岁他联合丁零、乌桓等部,已隐隐有统一鲜卑之势。”
刘宏沉默片刻:
“丁零也来了?”
荀彧点头:
“丁零在鲜卑以北,也是草原大族。轲比能若能联合丁零,草原上再无对手。”
刘宏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幽州蓟县的位置——那是幽州的治所,一旦失守,鲜卑骑兵可长驱直入,直逼冀州。
“传朕旨意:明日卯时,大朝会。所有在京秩六百石以上官员,一律参加。”
九月十九,卯时,德阳殿。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到齐。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宏端坐御座,将那份血书交给黄门侍郎,命他当众宣读。
血书念完,殿内一片哗然。
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
“陛下,三万鲜卑骑兵压境,蓟县危在旦夕!臣请陛下速发救兵,调冀州、并州边军星夜驰援!”
太常杨彪(已被降级但仍在)紧随其后:
“臣附议!蓟县若失,幽州不保;幽州若失,冀州门户洞开。鲜卑人若长驱直入,洛阳震动!”
刘宏看向武将班列。
执金吾曹操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愿领兵北上,解蓟县之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立刻有人反对。
光禄勋邓芝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轻启战端。三万鲜卑骑兵,来势汹汹,我军仓促集结,未必能胜。且今岁北方大旱,粮草转运困难。不如先派使者与轲比能议和,许以岁赐,待明年秋收后再作打算。”
曹操冷笑一声:
“邓光禄,你可知轲比能何许人也?他通晓汉文,熟知我朝虚实,你以为区区岁赐就能打发?去年他吞并东部鲜卑,前年他联合丁零,此人野心勃勃,岂是财物能喂饱的?”
邓芝脸色一红,争辩道:
“那依曹校尉之见,三万大军北上,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今年刚减赋一半,国库虽有余钱,但粮食呢?”
曹操道:
“粮草可调冀州、并州仓廪,民夫可募边郡壮丁。蓟县城中还有三千将士,他们在等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等死!”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刘宏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宏终于开口:
“够了。”
殿内一静。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蓟县若失,下一个是哪里?”
无人应答。
刘宏自问自答:
“蓟县若失,幽州不保;幽州若失,冀州门户洞开;冀州若失,洛阳就在鲜卑骑兵的马蹄之下。诸位,你们谁能保证,轲比能拿到岁赐就会退兵?”
邓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宏继续道:
“朕登基二十七年,从废墟里把大汉扶起来。开海、通商、改制、练兵,哪一样不是为了今日?若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朕要这江山何用?”
他回到御座,拿起御案上的虎符,递给曹操:
“曹孟德,朕命你为平北将军,都督幽、冀、并三州军事,即日率兵北上,解蓟县之围。”
曹操跪倒,双手接过虎符:
“臣遵旨!”
刘宏又道:
“传旨:调冀州兵一万,并州兵八千,幽州残部全部集结。讲武堂选三百学员随军历练。军器监拨强弩两千张、箭矢十万支、猛火油三百罐,随军押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告诉轲比能——大汉的边关,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九月二十,洛阳城北,讲武堂。
三百名学员在操场上列成方阵,甲胄鲜明,神情肃穆。他们都是讲武堂的在校生,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五岁。今天,他们要随军出征,去真正的战场上历练。
队列最前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叫段云,是段颎的侄孙,讲武堂策论、骑射双科第一。他身高七尺有余,剑眉星目,腰悬环首刀,目光坚毅如铁。
讲武堂祭酒卢植走到队列前,须发花白,腰背挺直。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
“你们是讲武堂的学员,是朝廷花了五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今天,你们要上战场了。老夫没什么可教你们的了,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活着回来。”
三百学员齐声道:
“谨遵祭酒教诲!”
卢植点点头,转身离去。
段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讲过的那些战例:韩信背水一战,卫青奇袭龙城,霍去病封狼居胥。那些名字,那些故事,他从小就熟记于心。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望向北方。
那里,有鲜卑人的三万铁骑,有生死未卜的边关将士,也有他从未见过的真正战场。
“段兄。”旁边一个年轻人碰了碰他的手臂,“怕吗?”
段云摇摇头:
“不怕。”
那年轻人笑了:
“我也不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无畏,是责任。
九月二十二,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说,曹操已率先锋五千人出发,后续大军正在集结。讲武堂三百学员随行,军器监的兵器已装车启运。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郭姓门客低声道:
“司徒大人,曹操此去,若能胜,威望大增;若败,洛阳震动。咱们……”
王允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不急。让他们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草原有狼,中原有火。”
王允看着那行字,喃喃道:
“狼来了,火烧起来,才好浑水摸鱼。”
郭姓门客脸色微变:
“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潭。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行军的号角声。
曹操的大军,正在北上的路上。
九月二十五,幽州蓟县城头。
城外,鲜卑人的营帐绵延十余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营帐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轲比能的王旗。
城头上,幽州刺史赵该浑身浴血,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残兵,个个带伤。箭矢早已用完,他们就拆了民房的木料,削尖了当武器。滚木擂石也用完了,他们就搬来砖头瓦片。
城下,鲜卑人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但他们还在进攻,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赵该望着那些营帐,喃喃道: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
“刺史,洛阳那边……会有援军吗?”
赵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倔强:
“会的。一定会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的将士,高声道:
“弟兄们!再坚持几天!陛下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将士们齐声应和,那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不屈的意志。
城下,鲜卑人的号角又响了。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赵该举起刀,冲向城墙边缘。
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座城就不会倒。
鲜卑大营,王帐之中。
轲比能坐在虎皮椅上,三十余岁,虎背熊腰,目光如鹰。他穿着一身汉人样式的锦袍,却披着狼皮披风,显得不伦不类。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精明。
帐下,站着十几个部落首领,个个神情各异。
“可汗。”一个首领上前道,“蓟县城里的汉人,已经撑不了几天了。咱们再加把劲,明天就能攻下!”
轲比能摇摇头:
“不急。让他们再撑几天。”
那首领一愣:
“为什么?”
轲比能笑了。那笑容里,有狡猾,有算计,也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因为洛阳的援军,快到了。等他们到了,咱们再攻城。一举两得。”
众首领面面相觑。
轲比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望向南方:
“汉人皇帝派了曹操来。曹操,我听说过这个人。他会打仗。但我不怕。”
他转身,看着众首领: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首领摇头。
轲比能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高高举起。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因为有人告诉我,曹操的援军,到不了。”
帐内,一片死寂。
众首领看着那块骨片,眼中满是敬畏和恐惧。
轲比能收起骨片,目光望向南方:
“传令下去,围而不攻。等曹操到了,咱们再动手。”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蓟县城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南方,曹操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向北赶来。
他不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他前方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