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七月十五,卯时三刻,洛阳太学明堂。
天刚蒙蒙亮,明堂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三百余名官员,按品级列队而立,从秩三百石到秩一千石,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须发花白的老者,个个面色凝重。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今天,是策论考试的日子。
三天前,告示贴遍了洛阳城。年资久、无实绩的官员,必须参加考试。考题密封于玉版,当场启封。考不过者,降职、调任、或罢免。
三天来,洛阳城里议论纷纷。有人惶恐不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咒骂,也有人挑灯夜战,翻出积满灰尘的典籍,拼命恶补。
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决定。
人群中,一个年轻官员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
“张兄,你准备得如何?”
那姓张的官员苦笑:
“准备?我准备了三天,连觉都没睡。可那些新政的事,漕运、边塞、隐田、贪腐……我哪懂啊?我做了五年礼部主事,只管祭祀礼仪。”
年轻官员叹了口气:
“我也是。我管的是太庙祭祀,连漕运有几条船都不知道。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另一边的老官员郑弘,站在队伍最前列。他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老僧入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三十年。他做了三十年官,从一个小书吏熬到秩六百石的太常寺丞。他以为,只要继续熬下去,总能熬到致仕,拿着俸禄安度晚年。
可现在,陛下要考试。
他想起自己那份三行字的策论草稿,心里一阵发虚。
能不能过?不知道。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卯时正,钟鼓齐鸣。
明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刘宏在荀彧、陈墨、陈群的陪同下,步入明堂。
三百名官员鱼贯而入,按品级跪坐在蒲团上。每人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有笔墨竹简。
明堂正中的高台上,摆着一只紫檀木匣。木匣上,贴着三道封条,盖着尚书台、御史台、将作监三枚官印。
辰时正,刘宏站起身,走到高台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卿,今日考试,只为一事——看看你们,到底会不会做事。”
他示意陈墨上前。
陈墨走到木匣前,仔细检查封条。封条完好无损,三枚官印清晰可辨。
他抬起头,对刘宏点点头。
刘宏道:
“开封。”
陈墨撕下封条,打开木匣。匣中,十块玉版整整齐齐码着。
他拿起第一块玉版,举高,让所有人看清:
“第一题:漕运积弊,何以革之?”
他把玉版递给身边的书吏,书吏大声念出题目,另一名书吏在旁边的黑板上用大字抄写。
第二块玉版:
“第二题:边塞防御,何以固之?”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十块玉版,十道题,一一公布。
堂下,三百名官员神色各异。
有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管祭祀礼仪的,管宗庙修缮的,管车驾卤簿的——这些事,他们门清。可漕运、边塞、隐田、贪腐……他们一窍不通。
郑弘的脸色,也比所有人都白。
他盯着那十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漕运积弊?他只知道每年有船运粮来,不知道船从哪来,粮到哪去。
边塞防御?他这辈子没出过洛阳。
豪强隐田?他知道豪强隐田,但怎么清?不知道。
吏治贪腐?他知道贪腐,但怎么绝?不知道。
商贾权重?他知道糜竺富可敌国,但怎么制?不知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已经开始动笔了,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郑弘咬了咬牙,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一个字。
写了半天,写不出第二字。
考场里,三百人伏案疾书。
有的写得飞快,竹简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有的写得极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额头冒汗。有的抓耳挠腮,东张西望,想偷看旁边人的答案。
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眼睛不停地往左瞟。左边坐着的年轻人,是漕运司的主事,对漕运积弊了如指掌,写得正顺。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青袍的监考官正盯着他,目光如刀。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思考。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员,盯着面前的竹简,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叫赵荣,是太仆寺的丞,管了三十年马政。他只知道马有多少匹,草料有多少石,马夫有多少人。漕运?边塞?隐田?贪腐?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看着那些题目,越看越绝望。
忽然,他灵机一动,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臣年六十有三,体弱多病,愿乞骸骨,归养乡里。”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考不过,就不考了。回家种地去。
明堂正前方的高台上,刘宏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看到了那个写不出来的老官员,看到了那个想偷看的,看到了那个写“乞骸骨”的,也看到了那些写得飞快、胸有成竹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官员。有的能做事,有的不能做事。能做事的人,他要用;不能做事的人,他得换。
他转头对身边的荀彧说:
“荀卿,你看那些人,能过的,有多少?”
荀彧看了看,低声道:
“回陛下,臣估算,能过者,不过五成。”
刘宏点点头:
“五成……好。剩下的五成,该降的降,该罢的罢。”
考试进行到两个时辰时,出了事。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正低头奋笔疾书,写得极快。他旁边的监考官,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写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监考官悄悄绕到他身后,探头一看——
他的竹简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那十道题的答案。
监考官一把抽出帛书,举高:
“这是什么东西?”
那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我……我……”
监考官把那帛书呈给刘宏。
刘宏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背得挺熟。可你背的这些,都是空话套话,没有一句是自己的想法。”
他把帛书扔回那人面前:
“拖出去。免官,永不录用。”
那官员被拖出明堂时,惨叫声回荡在廊下,久久不息。
剩下的官员,个个噤若寒蝉。
再也没人敢东张西望了。
考试持续了四个时辰。
申时三刻,最后一份策论交了上来。
荀彧带着二十名阅卷官,连夜批阅。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三百人,通过者一百四十七人,降职者九十八人,罢免者五十五人。
那五十五人,有交白卷的,有抄袭被逐的,有写“乞骸骨”的,也有写得狗屁不通、不知所云的。
刘宏看着那份名单,沉默片刻,提笔批了两个字:
“准奏。”
七月二十,大朝会。
刘宏当众宣布了考试结果。
五十五名官员被当场摘去官印,脱去官袍,逐出殿外。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愤不平,有的面如死灰,也有的如释重负——那个写“乞骸骨”的赵荣,就是最后一个。
他被摘去官印时,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终于可以回家了。”
九十八名官员被降职,有的从京官降为地方官,有的从主官降为副手,品级下调。
一百四十七名官员留任原职或升迁,其中二十三人因策论优异,被破格提拔。
刘宏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都看到了?那些被罢免的,不是朕不要他们,是他们自己不要自己。做了几十年官,连漕运有几条船都不知道,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群臣俯首,不敢说话。
刘宏继续道:
“从今以后,每年一次策论考试。考过的,留任。考不过的,该降的降,该罢的罢。朕要让这朝堂上,没有一个混日子的人。”
群臣齐声道:
“臣等遵旨!”
当夜,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赵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亭中,回头望着洛阳城的方向。
五十里外的洛阳城,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他做了三十年官,从一个小吏熬到秩六百石的丞。三十年里,他兢兢业业,没犯过错,也没立过功。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做到致仕,拿着俸禄安度晚年。
没想到,一场考试,让他现了原形。
他苦笑一声,转过身,准备离去。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黑衣人站在亭外。
那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赵荣的心,猛地一缩:
“你……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赵大人,恭喜归乡。”
赵荣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骨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但他知道,自己虽然离开了朝堂,却未必能离开那些人的视线。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还在亮着。
他叹了口气,把骨片收进包袱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