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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裁汰冗官策论试
    建安十七年七月初九,辰时,洛阳城南,定鼎门外。

    晨雾刚刚散去,城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起脚尖,有人爬到路边的石狮子上,有人甚至把小孩举到肩膀上,只为了看清那张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用朱笔写着几行大字:

    “奉旨:自即日起,凡年资久、无实绩之官员,须参加策论考试。考题密封于玉版,当场启封。考试不通过者,一律降职、调任、或罢免。尚书台奉旨施行。”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策论考试?当官的还要考试?”

    “年资久、无实绩……这不就是说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吗?”

    “听说这次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尚书台操办。来真的!”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挤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叫郑弘,是太常寺的丞,做了三十年官,从一个小小的书吏熬到现在。他没什么本事,就是能熬。熬走了三任太常,熬死了四任尚书,终于熬到了秩六百石的位子。

    可现在,陛下要考试。

    他看着那张告示,手微微发抖。

    “郑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凑过来,低声道,“您也来了?您这资历,还用考吗?”

    郑弘冷哼一声:

    “老夫做了三十年官,还用考?笑话。”

    但他心里,却在打鼓。

    三十年,他除了写公文、盖章、迎来送往,什么正经事都没做过。策论?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他挤出人群,匆匆往家走。

    得找人帮忙。得找那些会写文章的人,先打听打听,会考什么。

    七月初十,尚书台。

    荀彧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十块玉版。玉版约一尺见方,通体莹白,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块玉版上,都刻着一个题目。

    这些题目,是他和刘宏一起拟的。

    第一题:漕运积弊,何以革之?

    第二题:边塞防御,何以固之?

    第三题:豪强隐田,何以清之?

    第四题:吏治贪腐,何以绝之?

    第五题:商贾权重,何以制之?

    ……

    一共十题,每题都是当今最棘手的政务。

    荀彧拿起一块玉版,对着阳光细看。刻痕很深,字迹清晰,是陈墨亲自用金刚石刻的。这种玉版,一旦刻上,就无法修改。如果强行磨掉重刻,玉面会留下痕迹,一看便知。

    他把十块玉版收进一只紫檀木匣,匣上贴了封条,盖上尚书台的官印。

    然后,他把木匣交给身边的书吏:

    “送去宣室殿,交给陛下。明日考试,当众启封。”

    书吏接过木匣,小心翼翼捧在怀里,退出殿外。

    荀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在廊下议论纷纷,神色紧张。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考试,不知道要刷掉多少人。

    七月十五,卯时三刻,洛阳太学明堂。

    三百名官员,按品级跪坐在蒲团上。最小的秩三百石,最大的秩一千石。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中年发福的胖子,也有年轻气盛的新秀。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笔墨竹简。

    明堂正中的高台上,摆着一只紫檀木匣。木匣上,贴着三道封条,盖着尚书台、御史台、将作监三枚官印。

    辰时正,钟鼓齐鸣。

    刘宏在荀彧、陈墨、陈群的陪同下,步入明堂。

    三百名官员齐刷刷跪倒:

    “陛下万岁!”

    刘宏走到高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平身。”

    众人起身,跪坐回蒲团。

    刘宏示意陈墨上前。

    陈墨走到木匣前,仔细检查封条。封条完好无损,三枚官印清晰可辨。

    他抬起头,对刘宏点点头。

    刘宏道:

    “开封。”

    陈墨撕下封条,打开木匣。匣中,十块玉版整整齐齐码着。

    他拿起第一块玉版,举高,让所有人看清:

    “第一题:漕运积弊,何以革之?”

    他把玉版递给身边的书吏,书吏大声念出题目,另一名书吏在旁边的黑板上用大字抄写。

    第二块玉版:

    “第二题:边塞防御,何以固之?”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十块玉版,十道题,一一公布。

    堂下,三百名官员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脸色惨白。

    郑弘的脸色,比所有人都白。

    他瞪着眼睛,盯着那十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漕运积弊?他连漕运有多少条船都不知道。

    边塞防御?他这辈子没出过洛阳。

    豪强隐田?他知道豪强隐田,但怎么清?不知道。

    吏治贪腐?他知道贪腐,但怎么绝?不知道。

    商贾权重?他知道糜竺富可敌国,但怎么制?不知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已经开始动笔了,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郑弘咬了咬牙,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一个字。

    写了半天,写不出第二字。

    三个时辰后,考试结束。

    三百份策论,堆在荀彧的案头,像一座小山。

    荀彧带着二十名阅卷官,日夜不停地批阅。

    他一份份看过去,有的写得精彩,引经据典,切中时弊;有的写得平庸,中规中矩,没有新意;有的写得狗屁不通,错字连篇,不知所云。

    看到第七十三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份策论,写得极短,只有三行字:

    “漕运积弊,在官不在船。官贪则船沉,官廉则船通。臣年六十,不知如何革之,但知如何守之。若陛下不弃,臣愿守一仓一廪,终老而已。”

    落款:郑弘,太常寺丞,年六十。

    荀彧看着这份策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郑弘。做了三十年官,没建过什么功,也没犯过什么错。就是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好人。

    他本以为,郑弘会交白卷,或者胡乱写几句。没想到,他写了这么一份东西。

    “在官不在船”……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他提起朱笔,在这份策论上批了一个字:

    “留”

    继续往下看。

    第一百二十五份,字迹潦草,内容空洞,全是空话套话。

    他批了:“罢”

    第一百八十七份,洋洋洒洒五千言,引经据典,气势磅礴。但细看内容,全是纸上谈兵,没有一句可行。

    他批了:“降”

    第二百三十一份,写得极好。对漕运积弊的分析,一针见血;提出的改革方案,切实可行。看得出,此人在漕运司干过,熟悉实务。

    他批了:“升”

    ……

    三天三夜,二十名阅卷官不眠不休。

    第四天清晨,结果出来了。

    三百人,通过者一百三十七人,降职者九十八人,罢免者六十五人。

    郑弘,在“留”的那一类。不是升,也不是降,是“留用原职”。

    他看着那份结果,愣了很久。

    他没想到,自己那份三行字的策论,居然能通过。

    七月二十,大朝会。

    刘宏当众宣布了考试结果。

    六十五名官员被当场罢免,摘去官印,脱去官袍,逐出殿外。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愤不平,有的面如死灰。

    九十八名官员被降职,有的从京官降为地方官,有的从主官降为副手,品级下调。

    一百三十七名官员留任原职或升迁,其中二十三人因策论优异,被破格提拔。

    郑弘站在留任的队伍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同僚小声说:

    “郑大人,恭喜啊。”

    郑弘苦笑:

    “恭喜什么?老夫还是那个丞,没升也没降。”

    同僚道:

    “没降就是万幸。您看那边,那些被罢免的,哭成什么样了。”

    郑弘看了看那些被拖出去的官员,心里一阵后怕。

    刘宏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都看到了?考试不是目的,让该做事的人做事,才是目的。那些年资久、无实绩的人,要么被罢,要么被降。剩下的,朕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的官位,不是靠熬年资得来的,是靠做事换来的。”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当夜,郑弘回到家中。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久久不语。

    案上,摆着那份三行字的策论。

    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

    “老夫做了三十年官,就写了这么三行字。没想到,居然能活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郑弘的心,猛地一缩:

    “你……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郑大人,恭喜留任。”

    郑弘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窗外,夜风呼啸。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块骨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日子,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