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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弘农杨氏伏罪状
    建安十七年六月十八,子时三刻,洛阳廷尉府大牢。

    最深处的死牢里,一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杨荣,曾经的弘农杨氏族长,四世三公之后,关内侯。此刻,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三天了。

    三天前,他被从弘农押到洛阳。一路上,他透过囚车的木栏,看到那些曾经属于杨家的土地,一块块插上了新的界碑。看到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的佃农,挺直腰杆站在田埂上,冷冷地看着他。

    三天来,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不是不给,是不想吃。他的胃里,像塞满了铅块,沉甸甸的,什么都装不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杨荣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廷尉李膺,须发皆白,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杨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

    “李廷尉……您亲自来送老夫上路?”

    李膺没有说话。他走到杨荣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地上。

    “杨荣,你看看这个。”

    杨荣拿起帛书,凑到灯下。

    那是赵昱和陈墨联手绘制的比对图。图上,杨氏庄园五年的扩张轨迹,用朱红的线标得清清楚楚。那根长长的“触角”,直插官道禁地,像一把刺进朝廷心口的刀。

    他的手,微微发抖。

    李膺又取出一卷竹简,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杨氏庄园的账册。建安十年到建安十六年,七年时间,侵占民田三百三十七顷,侵吞官道禁地三十七亩,漏税两百三十万钱。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杨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膺再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

    那是一块骨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杨荣的眼睛,猛地睁大。

    李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

    “这是从你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和那块‘耕读传家’碑,埋在一起。”

    杨荣瘫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膺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对外面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两个狱吏抬进一张矮几,几上摆着笔墨竹简。又搬来一盏更大的油灯,把整间牢房照得通亮。

    李膺在矮几旁坐下,提起笔:

    “杨荣,今夜,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完了,老夫可以为你求情,保你杨家一条血脉。”

    杨荣看着他,目光复杂:

    “李廷尉,您说的‘知道’,是指什么?”

    李膺淡淡道:

    “你杨家,不是一个人在做事。朝中有人,给你们撑腰。那些人,是谁?”

    杨荣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缓缓开口:

    “李廷尉,您知道,我杨家,四世三公。从曾祖杨震开始,到我这一代,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来,杨家站在朝堂上,见过多少风浪?宦官乱政,党锢之祸,董卓之乱……哪一次,杨家不是屹立不倒?”

    李膺没有说话。

    杨荣继续道: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陛下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糜家倒了,段家倒了,现在轮到杨家。下一个,会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李膺:

    “李廷尉,您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

    李膺点点头:

    “说。”

    杨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司徒王允,太常杨彪,还有……”

    他报出六个名字。

    六个名字,每一个都在朝堂上响当当。有的还在任,有的已经致仕,有的正在暗处观望。

    李膺一一记下,笔锋稳健,没有丝毫颤抖。

    记完后,他放下笔,看着杨荣:

    “就这些?”

    杨荣点头:

    “就这些。其他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他们派人和我联系的。我只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李膺沉默片刻,又问:

    “那些黑袍人,你知道多少?”

    杨荣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骨片,看了很久。

    “李廷尉,那些人,比我们想的深。他们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我杨家,也是被他们拉下水的。三年前,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杨家渡过难关。我……我信了。”

    李膺问:

    “他们想做什么?”

    杨荣摇头:

    “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们按他们的意思做事。该占的田占,该建楼建,该交的人交。等时候到了,他们会告诉我们。”

    李膺追问:

    “时候到了?什么时候?”

    杨荣又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说。”

    李膺沉默片刻,收起那份名单,站起身:

    “杨荣,你这份供词,老夫会呈给陛下。至于陛下怎么处置,老夫说了不算。”

    他转身要走,杨荣忽然叫住他:

    “李廷尉!”

    李膺回头。

    杨荣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李廷尉,老夫有一事相求!”

    李膺看着他:

    “说。”

    杨荣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老夫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饶他一命。”

    李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话,老夫会带到。”

    六月二十,大朝会。

    宣室殿中,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司徒王允、太常杨彪,以及其他四个被杨荣供出的官员,跪在殿中,脸色惨白。

    刘宏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份供词。

    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王司徒。”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杨荣说,你和他有往来。有这回事吗?”

    王允叩首,额头触地:

    “回陛下,臣与杨荣,确有往来。但臣只是与他谈论经义、诗文,从未涉及其侵占民田、隐匿田产之事。”

    刘宏点点头,又问:

    “杨太常,你呢?”

    杨彪浑身发抖,颤声道:

    “陛下!臣冤枉!臣与杨荣,是同族兄弟。但那些事,臣真的不知道!杨荣是杨荣,臣是臣!”

    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

    “杨太常,你是杨修的叔父。杨修在弘农建阙楼、占民田的时候,你不知道?”

    杨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宏又看向其他四个人。那四个人,有的大汗淋漓,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已经瘫在地上。

    他看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刘宏缓缓开口:

    “杨荣的供词,朕看了。他说,你们六个人,和他有往来。有的是官场上的应酬,有的是私下的交情,有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朕不想一一查证。因为查证起来,又要花半年时间,又要牵扯无数人。朕没那么多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王允面前,俯视着他:

    “王司徒,你是三公。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你和杨荣,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允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陛下,臣与杨荣,只是泛泛之交。他送过臣几幅字画,臣回赠过他几卷书籍。除此之外,别无往来。若陛下不信,臣愿辞官归隐,以证清白。”

    刘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王司徒,你的辞呈,朕不准。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事。”

    王允愣住了。

    刘宏又看向杨彪:

    “杨太常,你是杨修的叔父。杨修犯法,你难辞其咎。但杨荣的事,朕信你不知道。你降一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杨彪浑身一震,连连叩首:

    “谢陛下!谢陛下!”

    刘宏看向其他四个人:

    “你们四个,各罚俸半年,回去好好反省。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那四个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刘宏最后看向那份供词,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荣,侵占民田,隐匿田产,勾结朝臣,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但朕念他供出同党,减一等,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其子年幼,免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都看到了?首恶必诛,协从不问。朕不是非要杀人,是有人非要朕杀。”

    群臣俯首,齐声道:

    “陛下圣明!”

    六月二十五,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杨荣被押解上路的日子。

    他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脖子上套着木枷,脚上锁着铁镣。两个押解的差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亭子里,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是他的儿子,杨琦。

    少年满脸泪痕,却强忍着不哭出声。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走到杨荣面前,跪下:

    “父亲……”

    杨荣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也有一丝欣慰。

    “琦儿,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以后,杨家就靠你了。”

    少年站起身,把木匣递给杨荣:

    “父亲,这是祖母让我带给您的。她说,路上冷,让您带着。”

    杨荣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棉袄,还有几块干粮。

    他合上木匣,抬起头,看着远方。

    远方,是洛阳城的方向。那里,有杨家的祖宅,有杨家的祖坟,有杨家的列祖列宗。

    他喃喃道:

    “老祖宗,荣儿不孝,没守住这份家业。”

    他转过身,对差役说:

    “走吧。”

    差役押着他,一步一步,往西走去。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跪倒在地,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七月初一,洛阳南宫。

    刘宏独自坐在宣室殿中,面前摊着那份名单。

    六个人的名字,已经被他勾掉了四个。还剩两个:王允、杨彪。

    他拿起朱笔,在王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王允。司徒。三公。

    这个人,他暂时动不了。不是动不了,是不能动。

    杨荣的供词里,只有“往来”二字,没有确凿的证据。若贸然动王允,朝堂震荡,那些站在王允背后的人,会拼死反扑。

    他放下朱笔,又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是暗行御史陈群刚送来的。密报上说,王允府上,最近有人频繁进出。其中有几个,是生面孔,像是从外地来的。

    刘宏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喃喃道:

    “王司徒,你到底在做什么?”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份密报的抄本。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杨荣被流放了。但那六个名字,已经落到了刘宏手里。刘宏没有动他,但已经盯上他了。

    郭姓门客低声道:

    “司徒大人,暗行御史那边,盯得越来越紧了。咱们……”

    王允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枝已折,根未断。”

    王允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根未断……好。”

    他把骨片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