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楚霸王
三四月间的江淮大地上,花红柳绿,春意融融。数十万大军分略淮左淮右,自三月中下旬以来,已经分别攻克州县九座,截断漕运上百里,使得这片中国历史上大大有名的造反窝子,又换上了天。此刻,北至骆马湖口,南至桃源县的一百三十里的漕河宿迁段,被新军士卒尽数截断。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韩大帅,心情相当的不错。很是悠闲地参观起了后世绝对难以看到的,黄河与运河同流的千古奇观。当然了,这玩意其实也就是看着好看,实际上这一段的黄河是地地道道的地上悬河,黄河母亲她老人家脾气相当的暴躁。明清两代的中央政府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治理黄河,可谓是操碎了心。但是如何治理黄河这个宏大的议题,暂时还轮不到韩大帅去操心,他更关心漕运截断之后,对清廷的影响。明代开始,朝廷设置邳宿河务同知,负责宿迁、邳州段的河务和漕运工作,驻地就在宿迁县。现任的邳宿务同知叫牟廷选,去年刚刚上任,辽东国学生出身,说起来也算是我大清根正苗红,重点培养的干部了。此刻,却跪在河堤上,叩头跪奏道:“王爷容禀,宿迁县漕运最盛时是万历年间,而后时断时续,各有起伏,我皇清......啊不,到鞑子入关以后,漕河慢慢恢复。到奴才去年上任的时候,宿迁段一年过境漕船一万一千三百余艘,漕粮四百万石………………”根据牟廷选的奏报,北方朝廷极度依赖东南的漕运,如今此处截断之后,京师没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物价势必飞涨。之前有漕河因为淤塞、发大水而短期断航过,那个时候,只要断航消息传开,京师那些大粮商就会立刻开始涨价惜售,七八天就能涨到二三两银子一石。如今漕运被彻底截断,长久断航,那粮食就不是二三两的价格了,至少十两往上。如此的天价,别说普通百姓,八旗老爷也受不了啊。所以牟廷选盛赞王爷这神来之笔,必定会极大震动鞑虏,不战而屈人之兵!紧接着,牟廷选又介绍说,除了漕运之外,东南的赋税、丝织、瓷器等物,也会经由此地发往京师。賦稅被洪承畴截留就暂时不说了,但原本一批准备送到京师的贡船,到了宿迁之后听说上游涨水,停留在了此间,因为新军来得突然,此刻全成了战利品。计有官窑瓷器四百箱、上等御用云锦六千匹,以及大量广东、福建发来的洋铜和硫磺……………这些货船堆积在城外的东水关码头,一眼望不到边。牟廷选最后叩头道:“王爷,那东水关外有上等御用云锦千匹,皆是清宫所用,乃帝王气象,今为大王所得,此乃天意啊!”说罢,咚咚咚的叩起头来。“呵呵。”韩复不接他这个话,反而问道:“牟大人是辽东人?”牟廷选一愣,立马解释道:“王爷明鉴,奴才虽然籍贯辽东锦州,但却系地道汉人,世代以耕读传家,先祖亦曾为国效力。只是明室暗弱,致使国土沦丧,小人无可奈何,以至误陷妖氛之中。”说着,牟廷选膝行上前,脸上交织着悲戚与感激并存的色彩,望向韩复的眸光中已满是泪花:“但奴才何其有幸,能蒙大帅拯救于水火之中。奴才之见大帅,有如迷途羔羊之获指引!奴才在家乡时,遇有道士说奴才他日可有幸拜会真武帝君真颜,当时奴才将信将疑,不想却应验在了此时!”牟大人这一番话,说的周围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是他身后那几个等着接见的清廷降官,更是个个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起来——你牟廷选把词儿都说完了,咱们说啥!不过有一说一,牟大人是真做过功课的,不然也不会知道咱们韩大帅与真武帝君的特殊渊源。“哈哈。”韩复仰头一笑,摆了摆手,淡淡道:“我们执政府只有同志,没有奴才。这堤坝下头干活的河工、堤坝上头执勤的士卒,站在此间闲谈的你牟廷选和我韩某人,不分地位高低,都是为光复大业而服务的。起来吧。”牟廷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位威震江淮的年轻王爷会如此说话。呆了一呆,慌忙叩头:“王爷博大宽仁,可比古之尧舜也!”韩复懒得再理他,扭头向张维桢道:“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旅游观光的,是要长久建立统治的。河务问题关系重大,事涉附近百万居民的安危与生计,即便是战时,也要重视起来。不然这河明廷时不决口,清廷时不决口,我新军一来就决了口,老百姓是要戳咱们脊梁骨的。”“王爷说的是。”张维桢微微躬身,“下官已经会同当地士绅成立河务委员会,专门负责此事。’“眼睛不能只盯着那帮老爷,要把群众发动起来,尤其是年轻人。”韩复训示道:“年轻人干劲足,脑子活络,学习能力也强。要将他们组织起来,在实务中培养。将来,这都是我等治理天下的宝贵人才。”宿迁县是南船北马的分野,由此向北,漕河要么时常淤塞,要么动不动就决堤给你看,冬天还会结冰,通航能力比较受限。除了一些大宗货物之外,更多人会在此舍船登岸,走路去北京。因此这里漕帮和车马行相当之兴盛,有上千家行会,两三万的脚夫、纤夫,这可都是相当优质的人力资源啊。不利用起来怎么能行?做了一番工作安排后,韩复又问道:“下面的行程是什么?”“王爷。”张维桢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宿迁县在城南的项王故里设宴款待,当地士绅耆老都会参加。”“哦?”韩复挑了挑眉头,也笑了起来:“本王都忘了,此处竟是那楚霸王的老家,那就看看去吧。”一行人下了河堤,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南而去。历史上,由于此处地势低洼,黄河屡次决堤,使得宿迁县治来回搬迁,直到万历年间,才搬到了城北的马陵山上。因此,老家在南郊的楚霸王,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农村户口。韩大帅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很快就到达了南郊。宿迁知县叫刘邦相——没错,就是叫刘邦相——也是辽东的旗人。这名字本身没什么,但让他到项羽老家来当父母官,朝廷在选人用人的时候,就多多少少有点恶趣味在里头了。刘大人率领本县士绅耆老,一溜排开跪在路边,口呼拜见千岁大人。所谓的项王故里,实际上就是城南一个大户家的园子,是崇祯年间才修的,和两千年前的楚霸王毫不搭嘎。进来之后,那刘邦相殷切介绍,说这个是项羽种的槐树,那个是虞姬睡过的床榻,信口开河的一通胡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咱韩科长是啥人?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什么套路没见过?自然是冷眼旁观,哼哼哈哈的随口应付了几句。“王爷请看,这便是昔日楚霸王所举的那个巨鼎。”说话间,刘邦相引着众人来到一处院落,指着当中的一口巨鼎介绍道:“相传此鼎乃是霸王融七国兵器所铸,重逾万斤,拥之可得天下!昔者,霸王为楚王,伐无道、诛暴秦,掩有霸业也!今千岁亦为楚王,奴才等以此鼎奉献,祈愿王爷早日诛灭鞑虏,恢复中华!”“奴才等伏愿殿下早日诛灭鞑虏,恢复中华!”院落中,白发苍苍的淮右父老跪满了一地。韩复心说,好家伙,搁这等着我呢。他一路从合肥过来,类似的事情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当下也不接茬,只是问道:“这鼎当真是秦末所铸?”“奴才岂敢欺瞒殿下!”刘邦相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鼎身上的纹样又道:“王爷请看,此鼎上饰有飞龙在天的图样,而是帝王之征啊!非楚王这等气吞山河的人主,又有谁人能铸?”“嗯?”韩复望了望刘知县,心说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不过他可不愿和这帮人玩谶纬之学那一套骗人的把戏,拍了拍那口巨鼎,吩咐周培公道:“这鼎不错,以后弄到南京去,放到博物馆里面吧,还能收点门票钱。”当天晚上,韩复在此间下榻,睡到了那张据说虞姬睡过的床上。还别说,感觉确实不错。第二日早起,召集众将议事。湖北新军自从光复宿迁之后,又以此为中心,分别派遣兵马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运动,扩大占领面积,尽可能的完全截断清廷南北两方的联系。尽管漕运被断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以目前的交通速度和行政效率而言,清廷真正做出反应,至少也得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当然,那是对北京而言的。对南京方面来说,洪承畴会作何反应,还很难预料。军情司和参谋本部基于对洪承畴的性格画像分析认为,他在收到消息后虽会震惊、恐惧,但事已至此,必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领兵出战。甚至,为了保卫金陵,还极有可能将兵力全部撤往江南固守。如果真要这样的话,新军反而被架在江北,不上不下的,相当难受。“如果完全站在洪承畴的角度,确实如参谋部推演的那般,将主力撤回江南固守,以拖待变是最好的选择。坐在上首的韩复捧着茶盏,慢条斯理道:“不过,洪承畴毕竟不是一国之主,是要受北京节制的,那么他采取何种战略,就不完全是他说了算了。依本王看,清廷此刻必是极为震怒,用最严厉的措辞催促洪承畴速速出兵,打通南北通道。所以,正应了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洪承畴想拖,是拖不下去的。”“王爷所言极是。”张维桢道:“况且我新军北上以来,江淮豪杰群起响应,所到之处各州县望风归降。于清廷而言,要是放任我等长久扎根于此,定会引起大师所说的那等连锁反应。届时,这天下恐怕就真非爱新觉罗所有了。”另外一侧,军情司韩文也道:“我军情司在南都等处之工作也卓有成效,金陵士民闻听我大军北伐,亦都群情激奋,密谋起事。清廷现在可谓是处处着火,时日无多了。”“现在还不是盲目乐观的时候,要谨防洪承畴做那吃了秤砣的王八,铁了心的龟缩不出。同时,也要防止多尔衮狗急跳墙,放着北方不管,也要先派兵来平定江淮。”韩复对于局势的判断还是非常清醒冷静的,顿了顿又道:“南北两方都同时存在风险,但总体而言,还是南方的军事威胁更大些。目前我军的主要任务,仍是如既定规划行动,尽量扩大占领区域,最好能夺得徐州、淮安这两座坚城。”“王爷明鉴!”周培公出言说道:“江淮河网密布,利我而不利清。以决战而言,此处乃是最为理想之场所。”“嗯。”韩复点点头:“兵力配置方面,以防南为主,防北为辅,另外在西边放置总预备队以为后路。”说到此处,韩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参谋部制定的计划中,到北面去的是哪个部分来着?”“回王爷的话,是魏其烈的第四军。”荒芜的官道上,数十骑快马飞驰而过。“黄大哥,前头有个铺子。”“过去看看!”“是!”一问一答间,这数十骑快马已是奔出了好远。“三十里铺......”黄大壮翻身下马,绕着铺子中央路口的一块三角柱看了看,骂道:“他娘的,这里还是三省交界咧。这头是南直,那边是河南,绕到这边,就又是山东了。”跟在他身旁的龚德全道:“黄大哥,来之前魏军长说了,叫咱们不能越过省界的,到这差不多了吧?”“嗯,这里应该是南直最北段了,过去就是山东和河南,鞑子如果要从北面过来,此处就是第一站。暂时先到这吧,不往那边去了。”黄大壮道。第四军北上之后,徐州周边的邳州、萧县、砀山县都望风归附,只有徐州城不纳,但也没有表现出敌对的行为,仍在观望中。魏大胡子率领的第四军主力,正在与徐州守军进行谈判。黄大壮现在是第四军三十一旅十七营的干总,带领先头部队,先到北边来勘探情况,做预警部队。三十里铺位于三省通衢,原先是个相当繁荣的市镇,但此时铺子里的居民已经逃散一空,黄大壮转了一圈,竟是一个人也没遇着。他打算在这里待上几日,绘制地图,标注桥梁、道路、隘口、渡口、饮水点、建筑等信息之后,再回去复命。“龚德全,那头河边水草长得茂盛,你带人过去喂马,让马儿多吃些!”“好嘞!”龚德全应了一声,招呼了两个小兄弟,牵着跑得汗津津的战马出了铺子,往河边而去。黄大壮站在十字街路口,四下望了望,见路西边有座大宅很是气派,迈步就跟了过去。他推开房门,赫然见里头有人影数道。黄大壮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龚德全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