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狗急跳墙
听着凄厉的惨叫,黄大壮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中惊骇达到了极点。院中三三两两,竟立着七八个鞑子!这些鞑子并不高大,反倒稍显矮小,但个个都极为精悍,面上满是尘土之色。统一穿着便于行动的箭衣,那里与脸上一样,也全都是泥污。显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其中几个鞑子手按在腰刀上,另外几个则挎着弓箭,全都冷冷的扫视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黄大壮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当地的乡兵,也不是隔壁归德府的河南兵,而是地地道道的鞑子马甲。他们竟也是来当先锋探路的!想到此节,黄大壮绷紧地肌肤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阵阵寒意传遍了全身。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双方都愣了片刻之后,黄大壮率先反应过来,撒腿就要往外奔去,同时口中高喊道:“敌袭,敌袭!这里有鞑子,敌袭!”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身后的弓箭!“嗖嗖”数道破空声里,几支羽箭向着黄大壮袭来。黄大壮经过在湘赣川贵的历练,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他连忙身子一矮,蹲到了地上。他不敢有片刻停歇,矮着身子手脚并用的就要继续往外爬。可身后那几个八旗兵显然相当的有经验,又是几箭高高低低的飞来,封住了所有黄大壮可能逃遁的路线。“啊......”黄大壮只觉肩头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知道生死攸关,忍着剧痛还要向外走,却见前头几支羽箭落下,已是没有了退路。与此同时,身后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敌人就要冲杀上来。黄大壮暗道一声苦也,别无选择,只得放弃出门,身子顺势向旁边一滚,躲开了几支飞来的箭矢。随即蹲在地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院内一口枯井边,借着枯井的围栏稍稍有了一点掩护。“啊......”随着刚才剧烈的动作,肩膀伤口撕裂,疼痛更加难忍。黄大壮额头上斗大的汗珠向下滑落,死死咬紧牙关,用左手在腰间一阵摸索,将一枚陶火雷攥在手中。此时也顾不得点火了,抡圆膀子向外一甩,将那火雷扔了出去。院内顿时传来几声惊恐的叽里哇啦的喊声,那几个獐头鼠目的鞑子显然对新军的战法和武器都有研究,丝毫不敢怠慢,四散跳开,扑倒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护着后脑勺。“狗日的老子炸死你!”黄大壮又摸出一枚火雷,想要点火,却不知火折子掉在了哪里。现下也没工夫让他细细找寻了,只能张大嘴巴,模拟着火雷爆炸的声响,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黄大壮眼睁睁地望着那陶火雷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落在了地上。然后“轰”的一声巨响传来,火花四起!黄大壮毫无准备,被这剧烈的爆炸震得差点一跤跌入井中。然而爆炸声还未完,又接二连三的响起,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黄大壮来不及细想,赶忙单手捂着头,整个人都缩在了井后,只听这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里,外头似乎有人冲了进来,高喊道:“放下武器,速速投降!”赶忙又抬起头,朝那边瞟了一眼,见牛四端着一杆旗枪,威风凛凛地站在了院子门口。牛四倒也不是个鲁莽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见只有几个鞑子,没有自家长官,又朝后头招手道:“再扔两个火雷,炸死这帮狗日的!”院子里的那几个鞑子正准备起来迎敌,动作刚做了一半,听到此话,又慌忙卧倒。“轰!”“轰!”又是几声巨响传来,火光四起间,一阵阵焦糊的烤肉味弥漫开来。做足了炮火准备后,牛四才举着旗枪快步上前,瞄准着一个套着盔甲,看着就像大官的鞑子冲去。他用了个极为标准的飞枪挺刺的动作,一枪扎在那鞑子的脖颈后头。可怜那鞑子头目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未见到,就浑身一软,在屎尿失禁中抽搐起来。在牛四身后,另外几个十七营的先锋各自上前,将被火雷炸得七荤八素的鞑子马甲杀了个七七八八。“留......留两个!”见状,黄大壮赶紧从枯井后头站起来,大喊道:“留两个活的!”“黄大哥,你咋了......”牛四这才注意到枯井那边的黄大壮,见对方右肩上插着一支羽箭,还晃晃悠悠的呢,赶忙上前扶住,关心道:“你咋中箭了?”黄大壮不动的时候,感觉伤口非常的疼,动起来以后感觉更疼了,疼得呲牙咧嘴,不住吸气,但还是摆手道:“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去看看那几个鞑子,还有喘息的没,问问他们是哪个部分的。”其实这话不要黄大壮交代,院子里的十七营先锋已经自行检查起来。黄大壮又问道:“刚才外头的惨叫声是咋回事?我听着咋那么像是龚德全的呢?”牛四也很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正准备去河边看看呢,又听到黄大哥你说敌袭,就赶紧带弟兄们过来支援了。”“那你现在去看,别是遇到了什么事。”黄大壮有种不好的预感。牛四应了一声,叫了个亲兵过来将黄大壮扶住,这才往外头走。谁知还未到门口,就见一个先锋兵跑了进来。那先锋兵浑身是血,表情极为慌张,冲着众人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铺子外头忽然冒出一伙鞑子兵!”“什么?!”黄大壮心中咯噔一下,追问道:“多少人?”“估摸着最少三十来个,骑射都很娴熟,正在围杀咱们的马兵!”“龚德全呢?”“龚大哥死了,被一箭射死的,正中咽喉!”“啊?!”黄大壮、牛四同时惊呼出声。浓眉汉子龚德全是当日在武宁县入伍的,跟着他们几个参与过江西之变,打跑过沈志祥、金声桓,又在湘西川贵的交界处穿山越岭,见证了自家大帅收纳大西皇后、降服西营四将的高光时刻。转战湘赣贵川鄂皖苏七省,纵横上万里,与黄大壮、牛四、魏大胡子等人感情最为深厚。谁知就在大帅即将夺得天下,从此弟兄们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此间。黄大壮来不及仔细品尝心中的痛楚,嘶哑着下达了命令:“把院中还能喘息的鞑子全部补刀,速速出去迎敌!”他本来还打算留活口仔细审问,但现在根本来不及做这些事情,只能先杀了再说。众人各持武器,来到十字街口,果然见远处的河滩上,二三十个鞑子兵正在纵马驰骋,杀戮着在彼处喂马的新军士卒。此时,那二三十个鞑子也注意到了黄大壮等人,叽里呱啦的商议几句后,四下散开,摆出了进攻的阵型。黄大壮望了望远处的鞑子,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小猫三两只。他们十七营这次出来做探路先锋的人数本来就不多,一半刚才去了外围喂马、勘探,这时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另外一半跟在自己身边,只有十来个。首先从数量和战力上,就很难与外头那伙鞑子相抗衡。更要命的是现在根本没有马,想撤都撤不了。牛四咽了口唾沫,只觉手心冒汗,心里扑通扑通的打起了鼓。“那边,铺子南边有个碉楼,到那边固守待援!”黄大壮爆喝道。顺着这个声音,牛四侧头望去,也看到了铺子西南角的那座不高不矮,甚至有些破旧的用石头垒成的碉楼。“咳咳……咳咳....”山东,黄河口,马背上的多尔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不停地颤抖,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上,咳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肺中的一切东西都震荡出来。左右随扈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在旁边看着。他们尽量降低存在感,免得等会儿可能沦为摄政王发泄的目标。虽然入关以来多尔衮的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但从今年开始,原本就不好的健康更加恶化,时常会感到头痛,并且畏风畏水还怕光,情绪非常不稳定,动辄就会失控。清廷朝野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搞得许多王公大臣都会尽量避免和多尔衮见面,不敢去王府里奏事,只会打听多尔衮的行程,提前蹲点,假装在路上偶遇,然后最快速的把事情说完之后赶紧闪人。可见多尔衮情绪不稳定到了什么地步。他如此糟糕的健康和精神状况,本来调理调理还稍微好了一些,谁想到先是姜瓖造反弄得他焦头烂额,然后在居庸关就又一口气听说了多铎病亡和漕运被截断这两大噩耗。早已出离了愤怒。这位大清皇父摄政王在京师草草祭拜胞弟多铎之后,就亲自率领数千精锐马甲火速南下,准备就近指挥,彻底解决问题。尽管如此,多尔衮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从京师南下后一人双马,只用了十天多一点的时间,就抵达了苏鲁交界。不过严重的情绪不稳定和极度的疲惫,还是使得他感觉浑身都在发出警报,难以遏制的咳嗽起来。随侍太监忙从黄瓷瓶中挑了一大勺阿芙蓉膏喂多尔衮吃下,这剧烈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了一些。只是当摄政王摊开手掌的时候,掌心已然有一汪黏稠乌黑的血迹!“大王......”老太监悲切地惊呼了一声。不等他说完,多尔衮就挥手打断,问道:“此处距离南直地界还有多少路程?”“还有约莫六十里,王爷要么先歇歇马吧。”老太监确实忠心耿耿,冒着触怒多尔衮的风险劝谏道:“也好在此等待河南兵马汇合。”多尔衮南下的时候,一面下旨严命洪承畴立刻北上打通漕运,一面令山东方面筹措粮草,另外要求开归总兵高第率所部兵马速速前来汇合。但由于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这三方面的工作暂时都还没落实到位。多尔衮性情虽然暴戾,可毕竟不是傻瓜,也感觉自己随时有一头栽下去再也起不来的风险,而且手中兵力确实不多,不能太过深入,思忖片刻便道:“如此也好,在此扎营休整,等待情报。”随着摄政王的一声令,同行的文武大臣全都松了口气,既而忙碌起来。多尔衮在那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走了两步,感觉心中没来由的邪火旺盛,烧得他非常难受,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感觉又上来了。一想到韩复在江淮闹出的动静,就如同有一万根针扎在额头上,让他根本冷静不了半分。多尔衮顶着这股邪火在河滩边走了一阵子,只觉越来越难受,正待吩咐老太监去寻十来个民女过来的时候,却见在前头探路的尼堪快步而来,拜道:“王爷,奴才的兵马已经进入了南直地界,彼处没什么防备,只有一路回报说遇到了贼军的探子,奴才已经派人去处置了,别的无大碍。”“嗯。”多尔衮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道:“再探再报。”“哦?”徐州西北郊的三十一旅驻地,听完从前头逃回来的马兵的汇报,李伯威很是诧异:“这么快就和鞑子有接触了?你确定那是鞑子?”那逃回来的马兵事发之时正骑着马勘探三十里铺外的一处土丘,是以鞑子来犯的时候,他有幸快速的撤离回来通风报信。这时听到问话,连忙回答道:“应该错不了,这般人骑射功夫相当了得,又极为凶悍,根本就是真鞑子!”“咦,那他奶奶的就奇怪了。”李伯威抓着自己的大脑袋,很是疑惑,“这股真鞑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杨参谋,你咋说?”杨逢春是武昌督军府第一批文员考试得中的高材生,如今已是旅级参谋,进步可谓相当之快。“可能是高第的兵,此人长期在辽东当官,手底下有些真夷兵马也是理所应当的。”杨逢春朝那马兵问道:“三十里铺的鞑子有多少?”“大约三十个左右。’“那就应当是了,高第手里的真夷必定不多,派二三十个鞑子马甲出来勘探情况,也合乎用兵之道。”杨逢春看待问题时表现得很稳重。李伯威想了想,吩咐道:“先锋来了,后续部队应该也在路上,让十七营剩下兵马开过去救援,顺道钉在三十里铺,不许鞑子越界哨探。”“是。”那马兵应了一声,正准备走,却又被李伯威给叫住了。李伯威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侧头对杨逢春道:“俺记得之前在宿迁议事的时候听大师说过,要提防多尔衮狗急跳墙,亲自领兵南下。杨参谋,你说这伙鞑子,会不会就是多尔衮派来的?”“嘶……………”杨逢春一下子被问住了,沉吟半晌才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但应当没那么快吧?”“不快的话,又怎地能叫狗急跳墙?”李伯威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思虑再三,终于拿出了一旅之长应有的决断:“仍是派十七营立刻开赴三十里铺,同时本旅主力向三十里铺靠拢,以防不测。另外,速速通知魏军长,好让他们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