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多尔衮
南宋建炎二年,东京守将杜充为了抵御金军南下,决开堤防,致使黄河奔涌肆意,夺淮入海。到明代之时,黄河亦多次决口,经河工名臣潘季驯治理,黄河才渐渐被固定在了开封、商丘、徐州、宿迁、淮安一线。没错,与绝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今天的南直隶,北有黄河、南有长江,这两条大河,都在江苏入海。中间有条大运河串联彼此,贯穿南北。而黄河与大运河交汇之处,就在淮安府宿迁县!这里是千里漕运的重要节点,也是南船北马的分野。历史上,更是无数南北势力对峙、交锋,争夺的重要区域。对于清廷而言,在丢掉湖北、安徽之后,他们与南方沟通的物理通道,也就只剩下运河一线了。因此,当新军出其不意,忽然挥师东进,夺取这座漕运重镇,截断清廷南北沟通的重要节点后,消息传到京师,朝野大哗!“皇上,皇上!”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跑了进来,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但他现在根本顾不得这些,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又向着位育宫里头的皇上奔去。快到之时,又慌忙跪地,只是因势头不减,竟是在光滑的地板上滑行起来。好似滑跪庆祝一般。“皇上,皇上!楚贼,楚贼,他,他竟......”小皇帝这个时候已经不小了,历史上,再过两年他就成亲了,并且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福临皇帝慌忙站起,满脸紧张道:“楚贼过河了?”自从顺治六年开年以来,天下局势就发生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一天一个样。先是那楚贼十万大军在江东碰壁,然后内院起火,桂林行在君臣担心韩复先入南京,竟然誓师北伐,要恢复江西、湖广封疆。搞得那韩复不得不从前线撤退。可没等大家高兴太久,从前线撤退下来的新军主力,出人意料的忽然挥师北上,喊出了“打过黄河去,解放北京城”的口号。一时间,吓得北方诸省鸡飞狗跳,河南巡抚也顾不上南阳的事情,连忙抽调高第、沈朝华等将领到开封、归德等处严密布防,绝对不许放新军渡河北上。但高第、沈朝华是什么人?他韩再兴又是什么人?高第这帮河南兵,在南阳战场上连二线部队都算不上,碰上留守襄郧的新兵都只有挨打的份,更不要说让他们去打韩复亲自率领的新军主力了。因此,朝廷对高第能在开归一线坚持多久,实在是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没法子啊。清廷现在的野战集团大约能分为三股,一般在陕西,就是先前入川捣毁大西政权,击杀张献忠的那一股,领兵的是肃亲王豪格,结果回来以后还被多尔衮给斗死了。另外一股由洪承畴、孔有德统帅,就是目前驻守滁州、芜湖、金陵一线的江东集团。还有一股由英亲王阿济格、敬谨亲王尼堪率领的,前去山西平定姜瓖之乱的兵马。这三支兵马,可以说是目前清廷能够拿得出手的野战武装了,除此之外,在浙闽,在京师还有一部分八旗驻防军。但数量不是很多。抛开所有这些,就只有像是高第这样的绿营兵了。对了,南阳还有一个平西王吴三桂,手上也有着数万兵马。但吴三桂现在是什么情况,懂得都懂。这老小子扎根南阳数载,对清廷听调不听宣,那是好话说尽,实事一件也不做。从顺治二年樊城之败退守南阳以来,四年过去了,这位平西王居然是寸功未立,寸土未复。很难说他在南阳是和襄樊营打仗,还是和襄樊营谈情说爱。根据河南巡抚吴景道的密奏,平西王治下的邓州、新野、唐县等县,新军人马以及湖北百姓商贩都可以自由出入,与执政府治下无异。甚至平西王麾下幕僚将领,与襄樊营贼首之间居然还有通婚的。政治立场那岂止是不坚定啊,简直就是不坚定!对于吴三桂的情况,清廷其实早就想要整顿一番了,但朝廷这几年来被襄樊营搞得四处起火,一直不出手来。吴三桂只要还没有公开造反,也就只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因此河南巡抚吴景道能倚仗的,只有高第的河南兵。这批河南兵数量看着不少,但真正能打仗的,估摸也就数千而已,要防备新军过河,实在是强人所难。因此,福临一听那小太监的话,就立刻怀疑是不是高第战败,新军已经飞渡黄河了。谁知那小太监叩头哭诉道:“陛下,是宿迁,是宿迁被贼人攻占了!”说着,怕皇上不理解问题的严重性,那小太监又道:“贼人截断了漕运,陛下,贼人截断了漕运啊!”“什么?!”福临两眼一黑,瘫坐回了御榻上。这.......这简直是比新军过河更加糟糕的消息!新军如果从河南过河,虽然能趁着北方空虚,给朝廷造成极大的麻烦,但新军远离后方,补给线势必会被拉得极长,日子也同样不好过。只要朝廷抽调兵力,应对得当,说不定还能在北方就顺势把新军给解决了。可如今,那狗贼韩再兴虚晃一枪,没有渡河北窜,而是截断了漕运。这下如同人被扼住了咽喉,不仅难受,还有性命之虞。闹不好,这南国半壁江山,将不复为我所有也!福临沉默半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那人和先生们如何说的?”那人指的自然就是骑在皇帝头上当爸爸的皇父摄政王多尔衮。小皇帝如今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对于在摄政王前头加上皇父二字的多尔衮,又怎能有什么好感?更不要说,从山海关到镇南关,从戈壁滩到黄浦江,到处都流传多尔衮和额娘的那点烂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回稟陛下,消息传来以后,内阁诸先生们立即紧急商议对策,并飞马报皇父摄政王钧裁。’“先生们所提方略,大约两种。”“一种乃是说徐州、淮安等处,亦属江南省地界,应当下旨令内院学士洪承畴并孔有德、耿仲明等王悉心进剿,速速恢复漕运。”“但如此一来,先生们又担心洪承畴离开江东防线之后,楚贼会另遣偏师乘虚攻入江宁,致使东南半壁沦为敌手。”听到此处,福临已是心下了然,按照这种思路,就是所谓保大保小的问题了。洪承畴若率领主力撤出江东防线的话,那么是有可能重新打通南北通道的。但风险在于,如此一来,南京可能就丢了。清廷的势力就要收缩到开封、归德、宿迁一线了。而如果洪承畴继续龟缩不出,那么南北隔断,清廷自己也受不了啊,更不要说,新军到时再沿着运河南下,南京还是有可能被攻破的。这就是在两坨屎里面挑一坨小的吃。“另外一种策略呢?”福临沙哑着问。“回万岁爷的话,先生们商议的另外一条策略,就是洪承畴暂时按兵不动,请皇父摄政王并和硕英亲王等亲率大兵南下,剿灭楚贼,如此东南全都能保全。“不行,这个法子绝对不行!”福临断然拒绝:“大军一撤,山西将再难收拾,到时就不止南京了,我们在北京恐怕都要站不住脚!”“可是......可是......”小太监跪在地上,偷偷望了皇帝一眼,小心翼翼道:“据奴才所知,皇父摄政王好像,好像更倾向第二种......”------自顺治五年开始,清廷遭遇了入关以来最为艰难的局面。原先反抗清廷的势力都集中在南方,纵使清军在彼处遭遇失败,但毕竟根本犹存,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收拾。可令清廷统治者没有想到的是,变最终会引起质变的。自去年起,局势骤变,从甘肃到山东几千里的封疆上,处处都有人造反。弄得多尔衮焦头烂额,也使得清军疲于应付。而最为要命的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狗日的大同总兵姜瓖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居然也宣布剪辫发,易冠服起来造反了!大同到北京,可就只有十来天的路程,姜瓖一反,山西各州群起响应,给了京畿极大的震动。一开始,多尔衮还派人前去招抚,解释说误会都是误会,朝廷派阿济格来是对付蒙古人的,与你们没有关系。给姜瓖找了一个台阶下。当然,姜瓖没造反之前就已受到清廷猜忌了,如今已然造反,又岂能被多尔衮这三言两语给哄住?眼见和谈不成,多尔衮只有诉诸武力,采用强力手段解决姜瓖叛乱。他不仅派出了一支超豪华的全明星阵容,更是在随后不久亲自上阵,领兵进入山西。要知道,多尔衮自己说的,当初在松锦元气大伤,致使身体出现了某种亏空,所以他自入关之后,就再也没有带兵出征过了。此时却御驾亲征,可见对姜瓖的重视。谁知道刚到山西不久,仗还没打两场,忽然接到京师急报,说辅政权德豫亲王多铎染上天花,危在旦夕。多尔衮与胞弟多铎感情最好,于是连忙又往京师赶。临走之前,还特地到大同城下劝降,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赌咒发誓地说只要现在投降,朝廷一定既往不咎。谁知道姜瓖这回是铁了心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多尔衮虽是皇父摄政王,也无可奈何。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尔衮刚到居庸关,就收到了多铎病死的消息。据史料记载,多尔衮十分伤心,换上哀服,嚎啕大哭。但也没哭上几嗓子,噩耗再度传来,新军攻克宿迁,截断漕运!“咳咳,咳咳……………”居庸关内,大清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脸色苍白,以拳抵唇不停地咳嗽。不论他到底是不是当初在松锦大战时焦劳过度,以至于元气大伤,此时多尔衮的健康状况都相当的不理想。今次又受连番打击,气色就更不好了。关城之内,一众文官武将都垂手肃立,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领导的健康问题,只有领导自己主动说出来的时候,下属才能顺道关心几句。领导不说,你上赶着去说,那是要犯大忌讳的。等多尔衮喘息稍定,随扈同行的首席大学士刚林立刻出列,将京师内院诸臣商议的策略告知了多尔衮。多尔衮踞坐在榻上,双目充血,幽幽道:“本王原先打算北方平定之后,再腾出手来慢慢收拾南国,谁料楚贼韩复竟一而再再而三挑起衅端,今又流窜江北阻隔漕运,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速速荡平,朝廷还有何威信统御天下?”“那王上的意思是?”刚林试探着问道:“调遣洪承畴兵马将楚匪速速剿平?”提到洪承畴,多尔衮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冷哼了一声:“本王将东南兵马、钱粮尽数托付,恩情不可谓不重,可洪承畴只知结寨自守,毫无进取之心!”说到此处,多尔衮忽然情绪失控,爆喝道:“本王花了几百万石粮食,几百万的军饷给他,可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满世骂名,得到的是江南百姓恨我入骨,得到的是楚匪截断漕运的消息!!”这位正值壮年的摄政王声音极大,浑身充血,给人一种随时都有可能血管爆裂而亡的感觉。公道的说,多尔衮对洪承畴是相当可以了,几乎将整个东南的军政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对方,这份信任,可比当初崇祯重多了。可洪承畴是怎么回报他的?面对多尔衮的关切,洪承畴找了一万种理由推脱,可就是他娘的不出兵!不仅如此,还把整个安徽都丢了,将兵力集中到了滁州一带当王八。现在好了,这王八当着当着,竟是让韩复的十万大军从容北上,一举截断了漕运!任谁坐在多尔衮这个位置上,都必然会怀疑洪承畴的动机,问一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多尔衮没有立刻下旨将洪承畴锁拿进京问罪,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但他的宽容也仅限于此了。“降旨,令洪承畴立刻出兵平乱,恢复漕运,不得有误!”说罢,多尔衮担心有人误会,又强调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洪承畴若还自认我大清臣子,就必须立刻遵照办理!”刚林等人一愣,旋即拱手应道:“是!”“舍此之外………………”多尔衮站了起来,负手遥望南天,缓缓说道:“本王亦要亲率六军南下,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的解决楚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