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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北伐!北伐!
    皇甫山附近的新军阵地上,鸣金声连连不止。第四野战旅的百总、千总们开始约束本队官兵清理阵地,然后主动向着后方撤退。他们是七八天前进驻到这里的,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用三天时间攻占175高地,然后建立通道,方便后续部队沿此向琅琊山开进,进而威逼滁州,打下这座江北重镇。谁知道,他们不仅严重超时,且还要在没有完成任务的情况下主动撤出阵地。尽管新军纪律严明,但众人的士气还是多少受到了些影响。大家在沉默中做好了各种准备,然后又在沉默中离开了战斗过的阵地。远处的175高地上,清军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新军居然要撤退了!“奶奶的,不会真要跑了吧?”“那还能有假,那边,你看那边,火光冲天,狗日的楚匪把带不走的辎重都烧了,肯定是真要跑路!”“日他娘的,还真是!”“我去报告总爷!”175高地上,一个千总模样的清军头目丢下手中的千里镜,一溜烟的往后头跑去,很快就带来了驻守此间的金陵副将高进库。高进库穿了身锁子甲,光秃秃的脑门上满是被大雾打湿的细密水珠,他急匆匆地赶过来,夺过手下递来的千里镜,朝着远处仔细观瞧。尽管雾色深沉,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但新军阵地上到处都是火光。那味道被晚间的西风一吹,飘送过来,分明就是在烧辎重!辎重都被烧了,那不是撤退还能是啥?换句话说,如果新军还要继续在这里打的话,就根本不可能干这种事!“还真是要跑啊!”高进库旋转着千里镜上的刻度,喃喃自语。“总爷,总爷,这全都是你老人家运筹帷幄,奋勇杀贼的功劳啊!”方才那个干总立刻拍起了马屁:“总爷你想,那楚匪是何等凶残狡诈?比之豺狼虎豹都不遑多让!如今,却叫你老给打跑了,总爷之神威,简直世上无双!”有这位干总带头,周围众人纷纷拍起了马屁。一时间,175高地上谀词不断,大家围着高进库,变着花样的歌功颂德。下头的士兵就更加直接了,这天下虽大,但试问楚军的威名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他们在此间驻守,那也是承担着巨大心理压力的。可如今,这么一支好似天下无敌般的兵马,居然被咱们给打跑了,简直就跟他娘的做梦一样。你甭管人家以后还会不会来,你就说现在跑没跑吧!品尝到胜利滋味的清军们,陷入到了狂喜当中,在高地上又蹦又跳,又唱又叫,尽情地嘲讽着山下的楚匪们。高进库也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突然,他刻意在山上等了一会,又派人偷偷摸到近前查探,终于确认了新军不是假跑,而是真跑。到了这时,这位金陵副将再也不住了,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那千总又凑上前来,讨好道:“总爷,小的也命人偷偷在帐内备下吃食,又找了个山上猎户家的闺女作陪,请总爷稍移玉趾,到帐内痛饮庆功酒!”“饮你妈了个头啊!现在是喝酒睡娘们的时候么?”高进库一脚踹在那干总身上,骂道:“赶紧给老子备马,老子要向台、督师报捷!”那千总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在坑道上,吃了一嘴巴的土。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去备好了马。高进库也不废话,翻身上马,行出十数步后又绕了回来,一扬马鞭,冲着那干总吩咐道:“美酒和娘们给老子留着,某去去就来也!”175高地距离滁州城六十多里路,高进库为了尽快将捷报送达,一路不停疾驰,终于在第二日清晨进到城中,见到了刚到滁州不久,一夜几乎没怎么睡觉的洪承畴与李栖凤。听完高进库的话,这对督抚都不意外,前者缓缓道:“不止是高将军那里的敌人退军,整个皇甫山附近的楚匪,都在慢慢地回撤。”高进库“啊”了一声,很是诧异:“督师,这是为何?”不等洪承畴回答,身旁的孙思克抢先说道:“还能是为啥,肯定是韩再兴那老贼见一时打不下来,就把兵马给收回去了呗!他要是继续在皇甫山和咱们死磕,势必会消耗更多的物资和兵力,咱们还求之不得呢!”这番话说完,孙思克又骂道:“哼,当初咱们在鄂东时那种无可奈何的滋味,今番终于轮到那韩再兴品尝了!”一听这话,高进库愣了愣,旋即咔嚓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大声道:“末将恭贺督师运筹帷幄,致使贼人无功而返,狼狈收兵!督师睿智聪明,依俺看,就是比那韩信,诸葛,都不遑多让!”“欸,哪里的话,较量才刚刚开始,还远不到说胜利的时候。”洪承畴摆了摆手,尽管昨夜没怎么睡觉,但此刻神态却轻松得很。“不过,咱们依托工事和有利地形,主动收回防线,引贼人到内线来打,这个思路目前看来还是正确滴。”说到此处,洪承畴捋着胡须,脸上不免显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来。他把大江南北能放的地方都放了,十几个州县、几十万百姓全送给了韩再兴,又把大军全部集结到滁州、和州一线,为此承受了极大压力。弹劾洪承畴丧师失地的奏疏,与弹劾他拥兵自重的奏疏一样多——都能堆满整整一屋子。楚军主动退去,这虽然不是李栖凤想要的获胜方式,他更想要的是那种画面,就是自己编练的新军拉出去,在战场上与楚军堂堂正正的对战,然后正面将他们击溃。但现在这局面,也没法要求更多,能贏就行!“督师,将楚匪逼退之后,朝中那帮短视之人,恐怕狺狺狂吠之声,能少上不少吧?”李栖凤出言道。提起自己目前在朝廷的处境,洪承畴神色一黯,冷哼道:“哼,虽然偶有非议,但只要皇上和皇父摄政王站在老夫这边,理解老夫的苦衷,那也算不得什么了。”说实在话,洪承畴对于满清朝廷,尤其是对于皇太极与多尔衮,心中是充满感激的。以他一个罪臣的身份,却能得到满清两代统治者的充分信任,这是相当难得的。如今江东的局面,与昔日关外的松锦大战何其相似?都是足以决定关键地区归属、改变敌我力量对比,并且双方都不能失败的重大决战。面对这种输了就会导致重大局势变化的决战,洪承畴的思路向来非常清醒。那就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千万不能急功近利,求得速胜。尤其对于相对弱势的一方,则更是如此。因为强势的那一方即便输了,还能退回去休养生息,重整旗鼓。而弱势的一方输了,那真就完蛋了。洪承畴在松锦的时候是相对弱势的一方,而在江东,以目前的态势看,同样是相对弱势的一方。所以都急不得。因为输不起啊!并且,都面临着朝廷给予的巨大压力。不同的是,在松锦之时,北京金銮殿里的那位皇上,不仅没有替他扛住压力,反而又使劲推了一把,最终将洪承畴和整个大明朝都推向了深渊之中。而此时此刻,尽管换了主子,尽管也面临着非议,甚至尽管哪怕多尔衮也想要他尽快出兵早点平定皖东,但语气是那种商量的语气,并不是不容置疑,必须要照此执行的命令。这已经相当难得了。更不要说,先前鄂东之战败成那样,朝廷不仅没有治自己的罪,还把限制自己发挥的济尔哈朗给弄走了,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他作为一个汉人罪臣,如何能不对鞑子朝廷感恩戴德,不遗余力地卖命呢?李栖凤、高进库、孙思克等人也知道,摄政王多尔衮对洪督师确实充分放权,信任无比,不由都连声感慨起来。谁知,众人正感慨着呢,外头嘈杂声四起,传来了守卫的喝问与兵器抽出的声响。似乎是有人要往里闯,而守卫们正在奋力阻拦。但这种阻拦的效果好像不是很大,因为那嘈杂转眼就来到了门口。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撞开,几个长相、气场都明显不同于寻常满洲兵的矮壮男子走了进来。当先那人身披衣,不知是个什么来头。他进来之后,扫视了屋内众人一眼,随即将眸光牢牢锁定在洪承畴身上,厉声喝道:“皇父摄政王有旨,洪承畴等速速跪接!”洪承畴没想到这居然是多尔衮派来的天使,心中惊骇之下,慌忙跪倒在了地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晓谕江南各省经略专办楚事总理大学士洪承畴:”“自卿受命督办江东军务以来,朝廷倚为干城。前者,卿奏请截留江南两淮漕赋,又依前明旧事加征楚饷,皇父摄政王念前线军需浩繁,力排众议,破例恩准。倾东南之膏腴,为卿一人所用也!”“然卿拥兵十万、钱粮百万,驻跸金陵已逾半载,唯以深沟高垒、按兵不动为事,未闻有一天加之于楚逆!”“今逆贼姜瓖叛于大同,晋省百姓皆受其煽惑,致使京畿震动......”“......卿专办务,当知兵贵神速之理,久恐生变也!若长久相持,不仅耗江南民力,致使财赋倒悬、北方困顿,更加助长贼寇气焰,令东南军民望而生疑也!”“今旨到之日,卿当体念皇父摄政王拳拳之意,速整兵马,相机进剿,勿得迁延怠玩!卿受国家重恩,当勉尽忠悃,为国分忧,切勿贻误战机,酿成大祸,至负朝廷重托,钦此!”洪承畴双膝跪地,一张老脸顿时变得煞白。这圣旨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洪承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甚至朝廷连东南的财赋大权都给你了,结果你就打算龟缩不出,与楚匪长期相持下去吗?要待在江南坐视北地糜烂吗?你想要干什么?!若是天下太平,你慢慢来也就算了,可如今姜瓖在山西造反,京畿震动,再加上没有东南的输血,朝廷马上就要扛不住了,根本不可能再给你时间了。你洪承畴必须尽快出兵,解决江东战事,好让朝廷腾出手来,专心收拾北方的局面。多尔衮的这番话,已经说得很重很重了。洪承畴脸如锡纸,手足冰凉,冷汗涔涔而下,竟是呆在当场,说不出话来!“北起石固山,南至全椒县的近两百里宽的弧形战场上,奉大帅之命,共计有十一个旅的兵力陆续后撤休整,与清军脱离了接触。”“在撤退过程中,第四军三十一旅在清流关和朱龙桥附近,受到了清军孔有德麾下线国安部的阻击,双方发生激烈交火......”“在全椒以南区域,第三旅郑春生部在撤退时设伏反击,歼灭追击的清军一部,阵斩清军副将一人、参将两人………………”“从二月初一日起,襄阳水师奉命顺流东进,进抵芜湖附近江面,但彼处江面被铁索隔离,水师难以突破......”滁水北岸的石梁镇附近,楚王行辕内,参谋总长黄家旺做着军情简报。韩复陷在摇椅当中,闭着眼睛默默地听着。他是去年腊月底到前线来的,如今二月都过了一半,可既没有找到与清军决战的机会,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他们层层构筑的防线。战事陷入到了僵局当中。这让韩复很烦闷。江东战役是拖不得的,拖下去就要生变。别看如今全国各地反清斗争如火如荼,好似大清国明天就要灭亡了。但实际上,那都是虚火。如果自己不能在江东取得重大突破,任由清廷在北方从容收拾局面的话,那么不论是山东的榆园军起义,还是陕甘的米喇印、丁国栋起义,抑或是震动京畿的姜瓖反正,都会如历史上那般旋起旋灭,最终全都被清廷逐一灭。而同样的,别看湖北新军如今势头正猛、高歌猛进,但楚王府与桂林朝廷的关系已经近乎破裂了。如果自己能趁势拿下南京,扛起兴复汉室的大旗,那么一切都好。可如果不能,那么就很难逃脱永历君臣对自己“乱臣贼子”的指控了,届时朝廷号召天下勤王,楚藩形势就将变得极为被动。当然了,相对应的,不论是清廷的****,还是在南京的洪承畴集团,抑或是桂林的小朝廷,日子也同样不好过,同样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可以说,伴随着永历三年/顺治六年的到来,各方面斗争的强度,一下子被拉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不论是多尔衮、洪承畴,还是他韩再兴或朱由榔,都已经代表着各自背后的势力,站在了同一个被告席上,等待着历史的宣判。没有人希望被判出局。但一定会有人被判出局。韩复闭上眼睛,只觉黄家旺走了以后,又有人走了进来,继续念道:“王爷,军情司桂林站急递,朝廷那边正筹划着调李成栋、金声桓部兵马攻打赣州......”沉默许久之后,韩复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等到脚步声远去,韩复只觉胃部止不住的开始痉挛,压力大到了极点。剧烈的胃绞痛让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韩复没有睁开眼,也没有任何人进来,他咬紧牙关默默忍耐,竟觉这强烈的痛楚反而使得自己好受了一些。就在这样的极致痛苦中,不知过了多久,屋中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韩复只觉有人蹲坐在了摇椅旁边,一双柔荑伸了进来,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耳边那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王爷食少事烦,作息又不规律,是以引起胃部不适。如从武昌过来,麦冬夫人特意交代,交代我......专心照料王爷起居食宿。”孙若兰话未说完,脸已变得通红,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如今光复大业尚未功成,天下亿兆斯民企盼王爷拯救,黄鹤山上,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也记挂着王爷,还望王爷珍重玉体,为天下保持康健。”韩复睁开眼,微微侧头,果然见到孙若兰那张成熟艳丽,面若桃花的容颜。一直以来,孙若兰给他的观感都是那种知性的,甚至有些性冷淡的御姐类型,极少见到对方有这般红着脸娇羞温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哥们如今在前线正烦得头发都要掉光的时候,自己的御用知心姐姐,居然就及时出现在了身边。听若兰的意思,是麦冬特意派她过来的。哎呀,还是麦冬那个贴心小棉袄好,知道少爷现在最需要什么慰藉。韩复两手向下,捉住了对方的小手,笑道:“孙院长,你好呀。”孙若兰见这位昔日意气风发,潇洒倜傥的韩大帅,此时蓬头垢面,两颊深陷,胡子拉碴的冲着自己咧开嘴笑,顿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竟是鼻头发酸,不觉落下泪来。她不愿引得大帅担心,忙又说道:“奴虽是医家,但随王爷数载,耳濡目染之下,于天下大势也敢斗胆试言一二。如今大帅顿兵江东,陷入僵局,好似骑虎难下。但实则清廷、明廷乃至南京那个洪督师,又何尝不在泥沼之中,何尝不是骑虎难下呢?相较之下,王爷引十万精兵主动来攻,胜则克,不胜则走,早已立于不败之地,其实不必过分忧虑。”孙若兰虽是在开导韩复,但不得不说,所言甚有见地,不是说的那种片汤话。韩复顺着对方的小手往上攀爬,点头笑道:“确实如此,如今多尔衮一个,洪承畴一个,我一个,那位朱皇帝一个,四个人在钢丝上头跳舞,谁也不敢说高枕无忧。”孙若兰感受到安祿山之爪迫近,脸色一红,浑身僵硬起来,但仍是若无其事般道:“从武昌登船东下之前,其实我们几个妇人在苏夫人书房里,也纵论过天下大势,当时陆老夫人也在。陆夫人说请姑爷放宽心,朱家皇上担心姑爷做曹操,可那多尔衮又何尝不担心洪承畴做曹操呢?”韩复专心向上攀登,随口应付道:“那可不是,这就叫麻杆打狼两头怕......等等……………”话尚未说完,韩复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个什么念头飞速掠过。他立时停下了所有动作,整个人坐在原地,集中起全部精神奋力地想要捉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韩复表情渐渐凝重,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余下一个躯体坐在那里。孙若兰从未见过大帅如此这般模样,吓得根本不敢乱动,只是满脸紧张地盯着对方,防止出现什么意外。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短短一瞬,又好似飞跃千年,韩复忽然“啊”的大叫一声,拍手道:“是了,是了,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老子单知道洪承畴绝对不会造爱新觉罗家的反,但多尔衮又不是洪亨九的亲爹,他怎么敢笃定对方不会造反?不会的,他们不敢笃定的,他们是一定非常害怕洪承畴把他们卖了的!“现在之所以还给那老贼时间,是因为火候还不到,是因为洪承畴的“反迹还不明显。“既然如此,那老子在江东和洪承畴死磕,简直愚蠢至极,愚蠢至极!“老子应该换个地方,给他们加一把火,让多尔衮那个杀才在北京城再也坐不住,必须洪承畴出来和我们打!“这才对嘛,这才对嘛,这才他妈的对嘛!!”韩复坐在躺椅上手舞足蹈地胡言乱语,如同疯子一般。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最后连连拍手,一口气说了三个“这才对嘛”。说罢,这位年轻的楚王猛地拉着孙若兰站了起来,将她拦腰抱起,转了三圈,然后又亲又啃,弄得对方满脸口水。紧接着韩复又指着对方大声说道:“卸甲,卸甲......不对,不是,北伐,北伐,老子要他妈的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