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撤退
“亨九先生,别来无恙啊!”江浦县衙内,一位红毛佛郎机人立在书房中,笑呵呵的冲着迈步进来的洪承畴打起了招呼。在他的身后,还有四个身材健硕的昆仑奴立于一个长条木箱的左右。洪承畴其实骨子里仍是旧日文人的做派,对这种外藩蛮夷实在谈不上有多少好感,且见对方举止轻浮,心中更觉不快。只是他城府极深,面上不仅未表露分毫,反而也微笑道:“布鲁斯,今天是礼拜日,你做礼拜了没?”“哦,我的洪大人,我走遍了江北,也没在这里见到过一座教堂。”布鲁斯汉话还算流利:“说真的,你真应该允许我们可以合法的购买土地、建立教堂,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军火或者其他贸易上,再给你们一个优惠的价格。”“尔有彼主侍奉,我中国亦有中国祖先神明敬奉,彼此不相干连,各敬所敬,各爱所爱,这样也免得将来会有什么冲突。”洪承畴想也不想,一口就回绝了。布鲁斯脸上的失望难以掩饰,摊开双手道:“洪大人请恕我冒昧,在这一点上,你不如你的那位老对手开明。“哦?”洪承畴显得有些意外,“韩复居然允许你们在武昌传教,建设教堂?”“那是自然。”“那倒是奇怪了。”洪承畴道:“老夫可是听说你们佛郎机人时常抱怨,那位韩大帅是十足的,呃,民族主义者!经常私下说韩复在类似问题上,显得过于强硬了。怎么短短数年,变化竟是如此之大?你们佛郎机人是给他优惠价格,还是奉上了贵国的美女和亲?”听闻此话,布鲁斯嘴角抽了抽。在那位韩大帅还只是襄樊营都尉的时候,对于佛郎机人所掌握的各种西洋技艺是极度渴求的,多次派遣林生等人携带重金,到澳门去大采购。不论是写在纸上的技术、知识、图纸、配方、地图、航海日志,还是实实在在的各种物事,亦或是佛郎机人本身,都是那位年轻的韩大帅求购的对象。当时,澳门总督府对这位时常过来大撒币的韩先生,是抱有一种俯视的优越心理的。但谁成想,只是短短几年间,情况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武昌执政府与澳门总督府尽管依然保持着密切的贸易往来,并且规模还日渐扩大,但双方间的关系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佛郎机施舍、韩大帅撒币的关系了。甚至,这位年轻的国王还利用许多拳头产品,通过澳门流传出去,吸倭国和东南亚的血,贸易顺差也越来越大。更为重要的是,原先韩复撒币最多、佛郎机人赚钱最多的军火生意,在武昌务司、兵备司负责装备采购的那些眼光越来越高的年轻军官面前,也早已失去了吸引力。现在澳门总督府与武昌执政府间最大的业务居然是劳务派遣你敢信?大量澳门的、琉球的、菲律宾的、南洋的,甚至欧洲大陆的各个方面的人才,在韩大帅的重金感召下,纷纷通过澳门辗转进入了江西、湖北,为那位韩大帅服务。并且伴随着那位年轻国王军队的愈发强大,澳门迟早会变成韩大帅的保护地,到时候,澳门的地位与前途何去何从,如何解决,就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了。本来去年,啊不,前年韩大帅在武冈的时候,传说要到澳门来,当时澳门总督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准备与大帅谈判,保住佛郎机人在澳门自治的地位,甚至已经选好了要将一位贵族少女嫁于大帅为妻,通过联姻和血缘进行深度绑定。据说大帅对此也很感兴趣,甚至还提出了三步走的计划,即新军光复广东后的一段时间内,佛郎机人在澳门仍然保持着自治的状态不变,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将来自己与那位贵族少女所生的第一个男孩为澳门总督法定的唯一候选人,在他成年后自动就任澳门总督。第三步,若干年后,取消自治的特殊地位,大家共为一家,无分彼此。尽管有些苛刻,但毕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对此时的佛郎机人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谁知道后来大帅去了四川,这场可能改变澳门佛郎机人命运的谈判只得暂时搁浅。“那位大师要比先生务实得多,他知道圣教在中华传播是不可避免之事,因而与其让他们在地下无序、野蛮的发展,最终失去控制,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官府的引导下开展活动。布鲁斯回忆着相关细节,接着说道:“因此韩大帅欣然接受了圣教在湖北等地活动的请求,表示儒释道与基督无分彼此,一视同仁。”"“那位大帅就是这么说的。”布鲁斯耸了耸肩膀又道:“大帅牵头成立了一个,一个叫‘三自教会”的东西,说圣教只要在三自教会的框架下,就可以合法地在武昌、襄阳乃至湖北进行活动。当然,他还说,他更欢迎那些有知识、有技能的西洋人多多到武昌来,毕竟信仰不是生活的全部。”说了这么一通后,布鲁斯最后总结道:“尽管仍然有着许多限制,但韩大帅愿意以开放、包容、务实的态度展开对话,这无疑就是巨大的进步。说真的,你已经没办法要求更多了。”他最后这番话说得有些夹枪带棒,如果韩大帅是开放、包容、务实的话,那么谁不开放,谁不包容,谁不务实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哼!”洪承畴扭过头去,很是傲娇地哼了一声,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布鲁斯心中好笑,这位洪大人虽是中国官场上的老狐狸,但毕竟思想还是陈腐了些。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可不仅仅是为了让洪承畴为佛郎机人在南直传教大开方便之门的,而是借此来进行一种心理上的打压,通过对比,抱怨和轻微的贬损来打压对方的气势和自信心,从而在随后的商业谈判中占据主动优势。这一招他在武昌对那位韩大帅试过,结果,他成了被打击的那一个。不过此时故技重施,却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布鲁斯笑了笑,让随行的昆仑奴打开木箱,从里头拿出了一把锃光瓦亮的燧发枪来,介绍道:“洪大人试看此铳。”果然,见到此物,洪承畴顿觉眼前一亮,接过那火铳就把玩起来,口中问道:“此等火铳,与新军所用的新式火铳相同否?”满清虽然重骑射,但绝对不能说满清是骑射立国的。实际上,满清的统治者要远远比人们想象中的更加务实和善于学习。早在我大清还不是我大清的时候,在辽东,皇太极就下令组建汉军营,并开始大量的仿制、配备火枪火炮了。清军入关后的几座重要的坚城,也都是用火炮轰下来的。而到了现在,顺治六年的正月,伴随着八旗兵越打越少,以及满洲将星日渐凋零,我大清的许多大仗都不得不倚重汉军的发挥。火器愈发的重要。洪承畴虽然觉得李栖凤学韩再兴学得有些入魔了,但总体而言,仿照楚匪编练新军的思路是没有错的。这就需要更多更先进的火器。而士兵们人手一支的火铳,自然就是重中之重。要不是为了这个,洪承畴这等自重身份之人,才懒得和布鲁斯这个红毛鬼废话。“呵呵。”布鲁斯冷笑一声,不无得意道:“新军襄阳铸炮厂所制的戊子式自生火铳就是仿制我西洋火铳而来的,督师手中这柄才是正版货!”襄樊营之前使用的甲申式自生火铳,最早确实是仿制的从佛郎机进口的燧发枪,在崇祯十七年年末定型,然后弘光元年开始大规模配发军队。这种自生火铳相较于火绳枪无疑是巨大的进步,但在使用了四五年后,也暴露出了不少缺点。因此在韩大帅的指示下,襄阳铸炮厂充分吸收前线指挥官和士兵的建议,对甲申式自生火铳来了一次小改款,由于是去年初定型的,故命名为戊子式。洪承畴懒得理佛郎机人和襄阳人谁抄谁,他更关心这把火枪的性能。布鲁斯随即介绍起来:“督师请看,该款火铳配备了半击火保险,原先甲申式火铳设计比较粗糙,士兵操作时若击锤不小心滑落,极其容易走火,导致伤人伤己。而如今在击锤底部的卡榫上增加一道凹槽,对,就是这里……………”“另外火镰滚轮也进行了改进,大大改善了哑火率,使得火花更多更密,击发成功率可达到九成以上......”“还有木制通条改为了全钢通条,原先固定铳管和木制枪托的木销改为了金属枪箍固定......”“还有这铳管.....”布鲁斯随手指点,吐沫横飞,一连给洪承畴介绍了十几处的改进,每一处的改进里头都写着三个大字——要加钱!公允地说,戊子式自生火铳经过这些改进之后,确实不论在性能上还是可靠性上都有了巨大的飞跃。但问题也就在这了,造价太贵了啊!洪承畴手下的那些新军,连甲申式自生火铳都还没配备齐全呢,大规模列装这种更为先进的戊子式无疑是天方夜谭。只能小范围的搞一搞,花费重金砸几支王牌部队出来。说实话,洪承畴都很纳闷,那位韩再兴不过只有数省之地而已,是怎么如此生财有道,那么有钱的?他的这个疑惑,布鲁斯多少懂一点,但他懒得给对方解释什么叫铸币税、资源整合、规模效应、做大蛋糕......他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知道洪承畴在东南刮地皮、加征楚饷,搞了几百万两银子。布鲁斯不在乎银子是像韩大帅那样钱生钱生出来的,还是像洪督师这样刮地皮刮出来的,他只在乎银子本身。有银子就是王道。洪承畴不急着谈价钱,他想要表现得矜持一些,但面对这种充满着工业美感的自生火铳,确实有些爱不释手。布鲁斯趁势说道:“督师可以试一试,只要看一看这绵密的火花和清脆的击锤声,你就会明白,这绝对物超所值。”洪承畴心动了,举起戊子式自生火铳抵在肩膀上,也不装填火药,打开击锤,然后扣动了扳机。......“砰!”滁州皇甫山附近的新军阵地内,林小武扣动扳机,一道火舌向前飞出,很快就没入到阵阵硝烟之中再也寻不着踪迹了。已是农历二月初四,天依然阴沉沉的,寒潮叠加着湿润的水气,让人浑身很不爽利。而比这更加不爽利的,是这操蛋的战事。林小武观察着对面的局势,只见远处硝烟滚滚,无数的火苗在大雾中跳跃,仿佛粼粼鬼火一般。根本看不清楚状况。他只有带着手下机械般的打着火铳、火炮,持续的施加火力压制,至于能有多少效果,实在只能听天由命。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时辰,后头终于响起了鸣金的声音。很快,郭志平提着一杆血淋淋的旗枪,猫着腰回到了此间,一屁股瘫坐在坑道中,有气无力地道:“小武哥有烟没,赏一根吃吃。”林小武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从靴子里找到了半根,郭志平也不嫌弃,接过以后撕开封纸,将烟丝碾碎,塞到嘴里就吃了。强烈的味道刺激着大脑,郭志平终于觉得找回了自己,好受了一些。“郭志平,前头怎么样?今天能拿下这个175高地不?”“今天?”郭志平嚼着烟丝,含糊不清道:“这个月能不能拿得下都不好说!”“啊?不至于吧?"“怎么不至于!”郭志平愤愤道:“狗日的鞑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配方,用土法烧制水泥,用竹竿做筋,搞出来的混凝土工事渣渣了些,但也不是那么好打的!而且,这伙鞑子和江西的不一样,这帮杀才是真他娘的卖命啊!”水泥这玩意实在算不上什么高科技,明末时候江南普遍应用的以泥土、熟石灰和沙子混合而成的三合土,就是这种雏形。当然了,三合土没有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但襄樊营迈出了啊。清军这边不是傻瓜,在稍加打听,重金买之下,即便得不到水泥的准确配方和烧制工艺,但只要思路打开了,搞土法混凝土也不是外星来的黑科技。这玩意你别管土不土,但那么一坨工事摆在那里,想啃下来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而这样大大小小的据点在滁州外围还有数百个,你就去吧,一啃一个不吱声。“日他姥姥个腿的!”林小武是第四旅的,参加过两年前的鄂东战役,当时在鄂东依托工事打鞑子有多爽,现在就有多难受。谁也没想到,洪承畴那个狗才,居然把咱们的作业给抄去了。郭志平嚼完了烟丝感觉好了不少,道:“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啥别的办法,只能慢慢磨了。哪天把旅部的大炮给调过来,他个十天半月的,总该能攻下来了。”“攻下来以后呢?”林小武下意识地问了一嘴。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这不是一处据点,而是上百个据点,打一个都那么费劲,而只要一想到要将这些据点全部拔除,就很难不感到绝望。顿时都沉默了下来。林小武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摸到了半截烟头,就着火点燃以后,两人轮流吃了起来。坑道内,只剩下了吧唧嘴巴的声响。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色渐暗,却见那边一道人影匆匆而来,正是第四旅副都统兼二十二营千总袁惟中。袁惟中一到此间,挨个踢了林小武和郭志平一脚,喊道:“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准备撤军了。”“撤军?!”林小武蹭得一下跳了起来,人都要傻了:“袁大哥,咋地就要撤军了?这滁州不打了啊?”“林瘦子,老子先前咋还不知道你竟是个好奇宝宝呢?”袁惟中板着脸,没好气道:“这是军部的命令,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叫咱撤,咱就撤,废那话干啥?赶紧的,天黑之前撤出这个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