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两难
“陛下,陛下!"今日是永历三年元旦,昨夜的除夕是朱由榔登基以来度过的第四个除夕,也是最让他快慰轻松的一个除夕。本来这大明朝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地步了。谁知道风云变幻,局势出现了谁也没有想到的变化。两蹶明皇,打得永历小朝廷千里逃窜的李成栋,居然在广州宣布反正!远在桂林的小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就成功恢复了广东千里之地。广东可不是个寻常的地方,可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按照现在报纸上的时髦话说,就是极具战争潜力。李成栋一反,同时引发了连锁反应。流窜到广东的金声桓残部,见短时间内联络不上清廷,竟是把刘承胤给杀了,也宣布改旗易帜,响应李成反正。与此同时,在金门厦门猥琐发育了好几年的郑成功也卷土重来,在福建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攻。一时之间,广西、广东、福建连成一线,大明朝廷可谓中兴在望,蒸蒸日上!这给了朱由榔、瞿式耜等人极大的振奋。从桂林行在金銮殿,到澳门的天主教堂;从深入不毛的镇南关,到碧波荡漾的鼓浪屿;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几乎都在高喊着一句话——大明要完......不是,天不亡明!明末的有识之士虽然不像秦汉时的术士那么魔怔,热衷于搞谶纬之学,但对天命这玩意还是抱着三分相信的。眼见自己什么也不做,但局势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好转起来,你很难不相信冥冥之中是天命在起作用。不然解释不了啊。在这样形势一片大好的气氛中,行在君臣送走了永历二年,迎来了永历三年。除夕之夜,朱由榔心情大好,在行宫大宴全臣。自己也多喝了几杯。宴罢,又命人排演大戏,与军民同乐,回来之后,还不忘与妃嫔们深入交流人口问题,一直闹到很晚才睡。谁知刚刚睡下不久,朱由榔就听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叫喊,声音还无比急促。一听到这种喊声,朱由榔顿时一激灵,某种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不敢答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得细细穿戴,胡乱从床头扯过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衣服,翻过睡得正沉的妃子,连靴子也来不及穿,赤脚就要往后门跑去。谁知殿内昏暗,不小心碰倒了个木架子,架上铜盆跌落,发出“乓”的一声巨响。朱由榔心中更加紧张,慌不择路起来,吵醒了酣睡的妃子,引得对方连声呼唤。外头的御滇营总兵、开国公赵印选等人听到殿内动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顾不上什么失仪不失仪的了,当先踹开殿门冲了进去。殿内被惊醒的宫我们正茫然不知发生何事间,忽见有个魁梧的将军冲了进来,顿时连声惊叫,四下奔逃。而朱由榔惊骇更是非同小可,眼见逃不出去,就要往桌子底下躲藏,却是被赵印选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跟前,一把捉住。“赵,赵将军……………”朱由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嘴唇不停地颤抖:“赵将军,朕,朕往日待你不薄。你要去寻新主,朕也,也决计不会阻拦。只是请,请赵将军看在,看………………”不等朱由榔把话说完,赵印选的大嗓门已然响起:“陛下,你在说什么?”这一声吼,吓得朱由榔脸色又白了几分,口不择言道:“赵将军把我放了吧,我,我绝对不会阻拦你的……………”赵印选是云南将领,弘光年间曾经率领象兵入卫南京,后来又依附何腾蛟驻守湖南。朱由榔从常德跑回桂林之后,就是倚仗赵印选、胡一青这些兵镇将才站稳脚跟的。对彼等相当之信任。先是封为侯爵,不久前又封赵印选为开国公。站在朱由榔的视角里,连赵印选这样的心腹大将都造反了,那真是天塌了啊,所以心中慌乱,不是之前几次可以比拟的。同样,赵印选也很莫名其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合着皇上这是以为自己来捉他去投奔楚王的啊!当下,赵印选也是哭笑不得道:“陛下,臣要是有二心,当日在湖南之时,便已归顺那韩复了,何以会千里迢迢的跟着陛下到桂林来?”听他这么一说,朱由榔也才注意到,赵印选既未着甲,身后也没带几十个刀斧手啥的,看着确实不像造反。“那将军是......”“陛下,臣获急报,姜瓖反了!”“姜瓖?谁是姜瓖?”赵印选见皇上惊魂未定,也来不及解释,当即指挥着殿内宫娥赶紧给皇上穿好衣服,簇拥着对方来到了前殿。瞿式耜、何腾蛟、吴柄、马吉翔等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在此。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下,朱由榔总算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万里之外,相当靠近京畿的山西居然举起义帜,重新归顺到了大明的怀抱。这…………朱由榔自己都有些闹不明白,怎么大明把能丢的土地都丢了,把能吃的败仗全都吃了一遍后,反而影响力和号召力变得更强了呢?得亏朱由榔同学不是穿越者,不然的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绑定了什么越丧师失地就会越强的系统了。但如此局面,实在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殿内的群臣却个个都很兴奋,锦衣卫指挥马吉翔当先出列道:“陛下,臣还查得,楚王调兵遣将,亲率十万兵马入皖,在滁州附近与洪承畴决战正酣!”“楚王如此大动干戈,莫非真是要打南京?”朱由榔有些疑惑。“正是!”“那......”朱由榔迟疑道:“打得下来吗?”见皇上还未明白此中利害,马吉翔急了,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请陛下试想,若叫楚王得了金陵,会是何等局面?”“这......”朱由榔一下子怔住了。马吉翔丝毫没有给朱由榔缓一缓的打算,继续高声道:“金陵若为新军所得,则天下归陛下乎,楚王乎?大明乎抑或大楚乎?!”顿时,朱由榔刚刚消散下去的冷汗再度渗了出来。他不是傻瓜,自然无比清楚金陵有着怎么样的特殊地位,也无比清楚楚王率先夺得金陵意味着什么。今天下反对鞑虏的豪杰义士比比皆是,但这些人当中,未必人人都愿意效忠明廷。只是之前长久以来,心向汉室与反清复明是划等号的。至少是约等号。道理很简单,因为舍此之外,别无选择。但如果新军在东南正面歼灭鞑虏八旗主力,并且光复金陵的话,那么扛起汉室这面大旗的,自是非韩复莫属了。那么到时候,别说原先本就只反而对朱家不感冒的那群人了,恐怕无数的中间派也要批量倒向他韩再兴了。那朱由榔和他的小明朝廷,就真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思及此处,朱由榔顿觉通体冰凉。“那......那可如何是好?”“陛下,当此之时,看似危局,实乃天赐良机也!”马吉翔不等朱由榔问出“为何”二字,便继续说道:“想那楚王为毕其功于一役,将境内精锐兵马抽调殆尽,全都投入到了皖东战场,湖南、江西为之一空,此正是我王师北上,光复土宇的时候!”“啊?!”朱由榔吓了一跳,“先生们不是常常以弘光、隆武旧事教育朕,让朕通晓内乱之祸么?怎地现下,又要使朕主动挑起内乱?”“陛下!”瞿式耜缓步出列,语气不疾不徐:“湖南、江西本就是朝廷封疆,只是先前因贼乱未平,陛下才许楚王便宜行事,让其总统诸省事务的。如今贼乱已平,朝廷为褒奖其功,封其为楚王,已是额外嘉赏。此事自然两清。现下楚王专心江东,无暇他顾,朝廷重新接管湘赣事务,乃理所应当之事,岂可以内乱目之?”“呃……………”尽管瞿式耜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的意思还是要趁着楚藩在江东打仗的时候趁虚而入,抢人家地盘。朱由榔又不是当年那个热血青年,还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内乱啊!尤其在今天与楚藩关系已经极度紧张的状态下,真要这么做了,等于就是彻底的决裂。朱由榔不得不慎重行事:“话虽如此说,但恐怕楚王不会这么看吧?到时若是再与楚军打起来,岂不是外虏未灭,我大明又陷入内战当中。”瞿式耜骤然提高声调:“陛下,若再不行动,还有大明朝吗?!”一句话,说得朱由榔哑口无言。沉默了许久后,这位大明天子才以一种很不自信的口吻道:“楚王忠心耿耿,应,应当不会效法那些乱臣贼子吧?”这时,何腾蛟也站了出来,给朱由榔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心又补上了一刀:“皇上不闻宋太祖旧事乎?若真叫新军得了金陵,即便韩再兴绝无号称帝之意,他手下的骄兵悍将们,又岂能让他?到时,这黄袍他是披也得披,不披也得披了。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是朱由榔很小时候就听说过的。那时朱由榔对这件事的理解不深,只觉宋太祖推来让去的很是虚伪,但现在想想,当时的局面恐怕也确实由不得他了。别说赵匡胤了,就说本朝太祖高皇帝,他打下半壁江山之后,要是说把天下还给韩林儿,常遇春、徐达等人又能同意吗?朱由榔再次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当中。他心乱如麻,回望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又想到了韩复崛起以来,襄樊营、湖北新军,以及武昌那个执政府所做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各种思潮,各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碰撞,碰撞,摩擦出的火花仿佛就要爆炸开来。他很纠结,万分的纠结。这样长久的沉默里,面对着马吉翔、瞿式耜等人的连声催促,那句“好吧”或者“试试看吧”,朱由榔却始终也说不出口。江北,江浦县,无数拖着辫子的士兵从这里开赴前线。洪承畴穿了件厚厚的长袄,负手立在码头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李栖凤拿着一摞文书,从远处急匆匆地走来,见到洪承畴后,行了个立正礼。这位安庆巡抚在几个月前的新军攻势当中,先是丢掉了驻地,随后又奉洪承畴之命,率领自己编练的江东新军退回到了江浦。此时虽是天寒地冻,但李栖凤仍是穿着那身呢子大衣,脚上踩着的牛皮靴也咯咯作响,在一众八旗和绿营兵中显得十分扎眼。见到他这个打扮,洪承畴眉眼间微妙的情绪一闪而过,转而点了点头,半开玩笑般问道:“又是谁写来报丧的文书?”“督师,新军自上月攻克庐州后,挥师东进,至数日前已经拔除全部外围据点,正向滁州而来。”李栖凤语气中透着一股焦急,又道:“而且根据可靠消息,那韩再兴也到了前线。”“哦?”洪承畴挑了挑眉头,显得有些意外,但语气却轻松地很:“我还以为他韩楚王会高坐银安殿,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呢。想不到,倒是他先坐不住,先沉不住气了。”李栖凤不太理解洪承畴为何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督师,那韩再兴在楚军之中,威望无人可及。他到前线来,哪怕甚事不做,只是到各营中去走一遭,也会激励得众人狂热万分。届时贼人攻势更加猛烈,下官担心会动摇防线。”“瑞梧多虑了。”洪承畴摇了摇头:“皖东防线经营两载,虽不说固若金汤,但亦不是纸糊的。纵使楚匪个个神勇,又有大炮助阵,但想要攻破,也绝非易事。”“督师,即便一时攻之不克,但长此以往,又怎敢说能万全无虞?”李栖凤还是显得很着急,“以下官愚见,还是要在防御之外,主动出击方好!况且朝廷那边,近来弹劾督师......弹劾督师拥兵自肥,玩寇自重的奏疏也不在少数,学生担心......”“些许浮言,理他作甚?”洪承畴道:“如今局面看似于我不利,实则那韩复早已自陷绝境还不自知。因此,老夫只要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则稳操胜券也!”“这是为何?”李栖凤很是不解。“瑞梧啊,你是专心研究新军入了魔,是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洪承畴伸手往远处一指,微笑道:“李抚台试想,韩复要是入了金陵,意味着什么?你若是大明君臣,你会乐见此事发生吗?”“这………………”李栖凤一下子呆愣当场。这时,孙思克走上前来,对洪承畴道:“老师,澳门的布鲁斯到了。”“好,老夫就去见见那个军火贩子!”洪承畴说罢,拍了拍李栖凤的肩膀,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然后迈开大步,消失在了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