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城到曼达镇的路程不算遥远。
他在城外的车马行租了一匹健马，付了押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那个魂牵梦萦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归心似箭。
当他抵达曼达镇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小镇染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
他在镇口熟悉的驿站还了马匹，取回押金，然后步行踏入镇中。
熟悉，却又陌生。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格局未变，但许多细节已悄然不同。
路面似乎更平整了，两旁多了些新的铺面，招牌鲜艳。
来往的行人依旧熙攘，气氛甚至比记忆中小镇节庆时还要热闹几分。
他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杂货铺的李掌柜似乎胖了些，铁匠铺的王大叔还在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但更多的，是穿插其间的陌生面孔，穿着各异，口音不同，显然是外来客商或新迁入的居民。
小镇仿佛在过去的半年多时间里，吸饱了养分，蓬勃地“长”大了一圈，繁华了许多，也喧嚣了许多。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勾起无数温暖的回忆；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提醒着他离开的时光虽然不长，但变化不小。
璇炀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朴素灰色长袍，易容未曾卸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奇的中年人样貌。
他像个普通的过路客，在逐渐点起灯火的小镇街道上缓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景一物，耳中捕捉着市井的喧哗。
“还是楚家公子厉害啊！这才多久光景，咱们曼达镇简直换了天地，这繁华劲儿，都快赶上一些边城了！”
路旁一家茶棚里，几个喝茶歇脚的行商正高声谈笑，语气中满是赞叹。
璇炀脚步微顿，心中一动。
楚家公子……楚辰？
他自然地转身，走进那家茶棚，在靠近那桌行商的旁边空位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清茶。
待茶上来，他端起茶杯，仿佛随意地转向那桌人，脸上露出恰好好奇的笑容，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打扰一下。方才听几位提及楚家公子，莫非是曼达镇楚家的楚辰少爷？在下途经此地，听闻楚少爷年轻有为，心向往之，不知几位可否为在下说道说道？”
说着，他示意伙计，将自己桌上的一碟花生米送了过去。
那桌行商见他态度客气，又送了小食，顿时热情起来。
为首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接过话头，笑道：“这位老弟是外乡来的吧？想见楚辰公子才来的曼达镇？哈哈，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最近可来了不少！”
“确实慕名而来。”璇炀笑着点头，“还望兄台不吝赐教，给讲讲这位楚公子的事迹，也让小弟开开眼界。”
“好说好说！”那汉子喝了口茶，打开了话匣子，“这楚辰公子啊，那可真是了不得！你看到镇子现在这般模样了吧？大半都是楚公子回来后的手笔！”
“……说起咱们曼达镇这半年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红脸膛的行商汉子咂了口茶，眼中闪过混杂着后怕与炫耀的光，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邻桌听得清楚。
“嘿，那可得从半年前那场真正的神仙打架说起！老弟你别看咱们镇子偏，半年前，可是实打实出现过两位灵星境的大能！那等人物，跺跺脚，咱们整个南河郡都得颤三颤！”
“灵星境？！” 璇炀心头剧震，面上虽维持着倾听的神色，端着茶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半年前……那不正是自己遁入“双生星漩”秘境，随后被冷梵天追杀，生死一线的时间么？
自己当时仓惶如丧家之犬，竟不知小镇之中，也爆发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对决？
那秘境，正是那位无厘头的灵星境大能遗留的道场么？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急速碰撞。
不等他理清思绪，行商接下来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一位，就是咱们曼达镇白家那位喜欢远游的老爷子！另一位，来头更大，据说是玄渊国四大宗族里某一家族的护道强者！”
汉子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仿佛亲见，“两人就在白家府邸的上空交了手！我的老天爷，那真是……天昏地暗，风云变色！
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灵光爆闪，听到闷雷一样的巨响，地上的走兽都趴着不敢动！可惜啊，我们这些凡人，也就远远瞧个动静，根本看不清具体……”
白爷爷……竟然是灵星境？！
璇炀呼吸微窒。
他知道白爷爷修为深不可测，是白家的定海神针，却从未敢往这个传说中的境界去想。
灵星境……那已是超脱凡俗，足以开宗立派、影响一国格局的恐怖存在！
白爷爷竟有如此实力？
那另一人……
“另一个灵星境，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当日开启秘境之门的冷家黑袍老者，似乎名唤魂武。”幽魂冰冷的声音自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压抑极深的憎恶与怒意。
璇炀恍然，当初幽魂夺舍失败，魂体遭受重创，这魂武恐怕便是关键之一。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对那行商露出更感兴趣的神色：“竟有此事！大哥，后来呢？这两位大能交手，结果如何？对咱们镇子影响很大吧？”
“那影响可太大了！”旁边一个瘦削的商人抢过话头，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
“小哥你是不知道，咱们曼达镇以前，是白、钱、林、南宫四大家族说了算，明争暗斗多少年了。本来白家势头最猛，眼看要一家独大，结果就出了这事！
白家的对头，林家和南宫家，不知怎么攀上了玄渊国冷家的高枝，还勾结了曼城势力最大的森罗帮，四方联手，要趁白家老爷子……唉，反正就是要灭了白家！
那一仗打得才叫惨烈，听说镇子里好几条街都毁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璇炀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冷家！
怎么是冷家？！
当初他分明记得，自己曾在秘境附近看过林天和南宫昊，而二人实在宋家的领队之中。
还有森罗帮！
怒火与寒意交织着窜起。
“混战之后，小镇可就乱套喽！”红脸行商接回话茬，摇头感叹，“白家遭此重创，一蹶不振。林、南宫两家也是损失惨重，没讨到好。
就剩个钱家，也镇不住场面了。那段时间，各种小势力，小家族纷纷来到小镇冒头，抢地盘、收坊市，乌烟瘴气的，我们这些行商都不敢轻易路过。”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楚家的少爷看不过去了！嘿，那真叫一个雷霆手段！他带着统领牧宁，以及强悍的护卫队，以摧枯拉朽之势，先剿清了林、南宫两家的残余死硬分子。
随后只用了三天！就三天！把镇子里所有冒头的牛鬼蛇神全收拾服帖了，立下新规矩，撤销所有私设的堂口势力。从此，曼达镇就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楚家！”
茶馆里其他人也被话题吸引，纷纷附和。
“是啊，楚公子不仅平了镇里的乱，还出手帮曼城解了围呢！”
“听说曼城的地下商会都快被森罗帮吞了，是楚公子带人支援，才稳住局面。”
“现在曼城的城主府和地下商会开始联手对抗森罗帮了……”
楚辰……璇炀心中暖流与感激交织。
我不在时，你竟替我扛下了这么多。
“等等，”璇炀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打断众人的议论，“几位大哥，方才说的曼城危机，地下商会……又是怎么回事？怎会和白家扯上关系？”
众人对视一眼，还是那红脸行商压低声音道：“这事儿说来也巧。白家之所以崛起，就是因为新一代出了不少天才，其中有一位少年，听说跟曼城地下商会的会长有些交情。
白家出事时，地下商会其实收到求援，会长方锦亲自带精锐赶来，结果……在半道上被几个神秘黑衣人截杀了！据说领头的是灵轮境上重的高手！商会队伍几乎全灭，只有方锦会长重伤侥幸逃脱……”
璇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方锦……为了驰援白家，竟遭此大难！
“自那以后，地下商会元气大伤，面对森罗帮的步步紧逼，岌岌可危。多亏了楚公子及时出手，才算保住根基。
现在嘛，勉强和城主府抱团取暖。坊间都传，楚公子如此不遗余力，就是因为和白家那位失踪的天才少年交情莫逆……”
璇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刺痛蔓延开来。
楚辰的这份情义，太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悬在心头、几乎让他不敢触碰的问题，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那……白家呢？经此大难，白家……如今怎么样了？”
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一直埋头喝茶的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叹了口气：“白家？早就没啦。”
“白老爷子与那护道者惊天一战，最终……还是陨落了。”红脸行商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惋惜。
“老爷子一去，白家顶梁柱就塌了。那场家族混战，白家能打的子弟、护卫，基本都拼光了……听说连家主之外的两兄弟，都身受重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没了，曼达镇……早就没有白家了。”
“轰——！”
仿佛有惊雷直接在璇炀识海中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
白爷爷……陨落？
大伯也为了保护自己而死，
二叔，三叔……重伤濒死？
白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