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静室门前,璇炀对小琳道:“进去,没事了。”
小琳脸色苍白,嘴唇微颤,显然被刚才那血腥一幕吓得不轻,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坐在软榻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嘴唇还有些发白。
她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出声,只是用担忧的目光,悄悄望着窗前那道挺拔却似乎散发着寒意的背影。
他没有关门,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周围区域,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脚步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搭在储器镯的边缘。
约莫一刻钟后。
走廊上传来轻盈而迅捷的脚步声,一位身着迅风商会高阶执事服饰、年约三旬、面容精干的女子,带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快步走来。
她在璇炀面前停下,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深深一礼。
“白璇大人,方才之事,实在抱歉!妾身代锦华会长及迅风商会全体,为方才发生的恶性事件,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
她双手奉上一个做工考究的锦袋,“这是商会一点微薄的赔偿与压惊之礼,万望大人收下,稍减我等失职之过。”
璇炀接过锦袋,神识一扫,里面是数枚成色极佳的金币,和一小瓶标注着“宁神丹”的丹药。
他并未推辞,点了点头。
女子见状,略微松了口气,语气愈发恭敬地解释道:“经初步清查,这伙贼人共计十九名,皆是有修为在身的亡命之徒。
他们并非从正规途径登兽,而是利用了此前两次停靠补给时,混在搬运工人或货物之中,悄然潜伏上来,蓄谋已久。事发突然,他们同时发难,攻击护卫,制造爆炸混乱,意图劫掠财物与……女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所幸大人出手果断,击杀其头目之一,我方护卫与长风镖局的镖师们反应亦算迅速,现已将剩余贼人全部制伏,击杀八人,擒获十人。
受伤的乘客共计十一人,其中重伤三人,但均无性命之忧,我商会随行的药师已全力救治。力力龟核心控制区安然无恙,将继续按计划航行。”
璇炀静静地听着。
十九名修士组成的劫匪团伙,能精准混上商会的运输灵兽,选择在航行中途发难,这绝非寻常流寇能做到。
商会与镖局的护卫力量反应不算慢,但显然最初有些措手不及。
锦华的迅风商会与青曜国关系匪浅,正常情况下,这条航线应是相当安全的“镀金”路线,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此事,恐怕并非单纯的劫掠。”璇炀抬眼,看向那位女执事,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女执事面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明察。此事背后恐有蹊跷,会长已得知消息,震怒严令彻查。
具体缘由,待抵达下一大城,与当地官方合力审讯擒获的匪徒后,或可知晓一二。再次感谢大人援手,此事我商会定会给出交代。”
璇炀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静室,关上了房门。
窗外,云海依旧苍茫,但方才那短暂的血色插曲,却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些许涟漪。
璇炀走到窗边,望着无尽远方,眼神深邃。
手中的锦袋触感微凉,而室内的宁静,仿佛与方才门外的血腥喧嚣,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小琳蜷坐在客厅的软榻上,抱着一个靠枕,脸色这才恢复了些红润。
见璇炀进来,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浮现一抹亮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璇炀看了她一眼,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定定神。”
小琳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偷偷看了一眼璇炀平静的侧脸,那仿佛无事发生般的镇定,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旅途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
静室的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提醒:“白璇大人,前方已抵达曼城边界,因为大人之前的帮助,此次特意绕行送至,力力龟将在此停靠补给一个时辰。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在此与您告别。”
璇炀闻声,从窗边的静坐中起身。
最后这三日,他未曾再深潜于修炼,反倒真正享受起这高空旅途的闲适。
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变幻的云海与大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与小琳闲聊几句,听她说些商会里的趣闻,或是她自己对未来小店天马行空的构想。
他能感觉到,随着归家之地越来越近,少女那明媚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与即将离别的不舍。
该来的总会来。
他拉开房门,却见小琳已经等在外面。
她手中捧着璇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裹,已经打理得整整齐齐。
少女今日穿回了自己那身略显旧的粗布衣裙,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师……一路顺风啊。”她将包裹递上,声音努力保持着轻快,尾音却有些发颤。
璇炀接过包裹,入手很轻。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枚样式古朴的低阶储器镯。
他将手镯轻轻放在小琳摊开的掌心里。
“这里面,有一卷我手抄的《元灵术》,是修炼精神力的入门法诀,也是我踏上此道的根基。”璇炀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此外,还有一阶太元剑阵阵与二阶八门金锁阵的完整阵图与构筑心得。你若有心,依此勤修,破入二品阵灵师之境,当非难事。”
小琳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那枚冰凉的手镯,又猛地抬头看向璇炀,嘴唇翕动:“大师!这……这太贵重了!这怎么能……我、我不能收……”
她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又想推回,又怕摔了,慌乱地摇头。
“收下吧。”璇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皆是我闲暇时随手抄录之物,于我而言,已无大用,谈不上贵重。修行路上,讲究一个缘字。今日缘至,你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近的城池轮廓,“此去一别,山水迢迢,日后未必有重逢之日。”
即便真有重逢之时,恐怕她也认不出卸去易容、恢复本来面目的自己了。
这短暂的同行与馈赠,或许便是这段缘分全部的意义。
“多谢大师!哦,不……多谢……师傅!”小琳紧紧握住那枚储物手镯,仿佛抓住了命运递来的绳索,眼圈瞬间红了,双膝一弯,就要跪下行拜师大礼。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灵力及时托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跪下。
“无需如此。”璇炀摇头,“也不必背负师徒之名与负担。我并非授业恩师,只是赠你一段可能的前路。
切记,在你凭自身能力,真正成为一品阵灵师之前,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所学,更不可轻易显露精神力的异常。怀璧其罪,低调方是自保之道。”
小琳用力点头,将那手镯紧紧捂在胸口,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大师的话,小琳一定牢牢记住!”
璇炀不再多言,提起行李,向外走去。
小琳默默跟在他身后,坚持要送。
来到力力龟侧舷的出口平台,下方曼城的景象已清晰可见,高大的城墙、熙攘的广场、以及无数如同细小蚁群般移动的人影。
升降的木梯已经放下,连接着地面。
璇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圈通红却努力微笑的少女,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踏上了向下的阶梯。
力力龟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身躯微微调整姿态,准备在完成乘客下船与物资补充后,继续它的航程。
璇炀的身影随着木梯的下放,渐渐变小,最终融入下方的人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高高的平台上,小琳却一直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探出身子,目光固执地追随着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
高空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力力龟在御兽师的操控下,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曼城化为后方的一个黑点,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紧紧攥在手心的储物手镯,感受着其中仿佛存在的温度与重量,低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我一定会记住的。”
……
脚踏实地,一股熟悉的、属于大地的沉稳感从脚底传来。
璇炀随意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望向视线尽头那座在夕阳余晖中呈现出温暖轮廓的城池。
曼城。
他终于回来了。
城郭依旧,但近乡情怯,心中涌起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归属的温暖,有历经风霜的疲惫,更有对即将面对的一切的隐约忐忑。
“你行事向来最怕麻烦牵扯,此次为何要引那名叫小琳的丫头踏入修炼之途?赠与功法阵图,已结下因果。”灵魂深处,幽魂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悠悠响起。
它见证了璇炀一路的谨慎与疏离,此刻的举动显得有些反常。
“或许……这便是缘分吧。”璇炀望着曼城的方向,淡淡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有些心绪,难以对外人道明。
于凡人的视角而言,小琳的坚韧、乐观,以及在命运洪流中努力挣扎求存的姿态,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倘若没有白家的庇护,没有踏入修行的机缘,自己或许也会像她一样,在尘世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小小目标耗尽心力。
不同的是,自己的运气似乎比她好上太多,曾有家族的温情,又有白爷爷引路的机缘。
而于修士、于阵灵师的视角而言,自己对小琳所做,与当年曼城中,萧大师对自己所做,何其相似?
都是偶遇,都是见其心性尚可、天赋未泯,便随手赠予一场可能,引其窥见门径。
如今角色互换,他才更能体会萧大师当年那份惜才与随缘的心境。
这像是一种无言的传承,一种对当年所受恩惠的、下意识的回响。
将这些纷杂的思绪压下,璇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望向前方的道路,低语道:“该走了。先回曼达镇,看看……白家如今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