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听说的所有争斗、危机、变故,此刻都化为最冰冷的现实,化作无数尖针,狠狠刺穿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他再也坐不住了。
“蹭”地一声,璇炀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茶馆众人愕然侧目。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急迫。
他一掌拍下几枚茶钱,顾不得是否会引起旁人怀疑,只对那几位行商胡乱一抱拳,便转身冲出了茶馆。
一出门,他便开始奔跑。
起初还是疾走,随即变成了不顾一切的飞奔。
朴素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易容后的平凡面孔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扭曲。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身份暴露?
潜在危险?
全都抛诸脑后!
脑海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一个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念头——
回去!
马上回去!
亲眼看看白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冰冷的夜风灌入口鼻,却吹不散肺腑间灼烧般的焦躁与窒息感。
往日熟悉的街道、房屋在视线边缘模糊成流动的光影,他眼中只有通往白家府邸的那条路。
曾经觉得漫长的小镇路径,此刻在拼命狂奔下被急剧缩短。
不过十数分钟,那熟悉的府邸外墙轮廓,便撞入了他的眼帘。
璇炀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
预想中的断壁残垣、焦土废墟并未出现。
月光与远处街市的灯火映照下,白家的府邸门墙依然矗立,飞檐斗拱的轮廓依稀可辨,似乎……并未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甚至比他离开时,更显出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整洁。
璇炀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难道……茶馆所言有夸大?
白家根基尚存?
“没事……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他低声自语,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切地想要确认。
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上前叩门时,侧面一道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妇人挎着竹篮,边说边笑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刚做完活计回家。
璇炀心念电转,立刻上前几步,拦在她们面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一丝略带急切和困惑的笑容:
“几位大娘,打扰了。在下是以前与白家有生意往来的行商,离家日久,今日方才归来。我记得这里是白家府邸,怎地……”
他指了指那几位面生的妇人,又看了看似乎一切如常的宅院,“好像与记忆中有些不同?白家的人……”
为首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璇炀几眼,见他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听他语气恳切,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唏嘘:
“这位客人,你怕是许久没回来了吧?白家……唉,早就不在这里啦。半年前那场祸事之后,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不知搬到哪里去喽。”
她指了指眼前的府邸:“这宅子,空了一阵,后来被楚家少爷买下了。楚少爷心善,念着旧情,只是派人定期维护打扫,并不住人,也不许旁人擅动里面旧物。我们几个,就是楚家雇来,每隔几日过来清扫除尘的。”
璇炀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宅邸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精心维护的整洁,并非家族尚存的证明,而是友人最后的哀悼与守护。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夜风吹过空旷的门庭,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石阶上。
白家……真的不在了。
那么二叔、三叔,以及族人们……你们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死?
……
璇炀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缓缓滑坐下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易容后的伪装如同干涸的泥壳般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彻底的空白。
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空荡荡地望向虚空,映不出半点灯火,也映不出丝毫情绪,就像两口突然枯竭的深井。
一旁的几位妇人见他这般模样,面露不忍,嗫嚅着想要上前搀扶。
口中还在说些“节哀顺变”、“好好活着”的劝慰话,但终究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互相拉扯着,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她们的话语,连同这秋夜的风声、远处的市井余音,都未能传入璇炀的耳中。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他就这样靠着墙,坐在冰冷的石阶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月光缓缓偏移,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清冷的露水不知不觉间浸湿了他的肩头。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
那尊“石像”,缓慢动了。
璇炀有些僵硬地站起身,目光落在白家府邸高高的院墙上。
他起身跳跃,身形轻灵如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中,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些用以伪装的药泥、假须纷纷脱落,露出那张清秀却此刻布满疲惫与尘霜的年轻面庞——这才是璇炀,白家的璇炀。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游魂,脚步虚浮却又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稔,在空旷的府邸中慢慢行走。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回廊、干涸的池沼、荒芜的花圃。
他走过练武场,仿佛还能听见族中子弟晨练时的呼喝与兵刃交击的脆响;路过议事厅,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长辈们严肃商讨事务的身影;穿过曾经笑语晏晏的后花园,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大家喜爱的兰草幽香……
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碎片上。
童年时,白爷爷总爱捉弄他,抢他的糖人,却又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用粗糙温暖的大手把他抱起转圈。
二叔性子跳脱,最爱讲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吓唬他,每每把他吓哭,大伯就会抄起笤帚满院子追打二叔,而三叔则会悄悄塞给他一把铜钱,眨眨眼,示意他去买零嘴压惊。
还有堂兄弟姐妹们,白姗姗的聪慧,白山的活跃,白灵儿的俏皮,白烨的耿直,白泽的稳重……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此刻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遍了几乎每一个角落,最后,凭着本能,来到住宿区一条僻静的小径,停在了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索到窗台下某块略有松动的青砖,轻轻一抠,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落入掌心。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滞涩的“咔哒”声。
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床、一桌、一柜,几把椅子,却异常整洁,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
他反手关上门,将一切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点灯,就让自己彻底浸没在黑暗与寂静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起身,坐到那张简陋的木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本能驱使,他走到那个小小的木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最底层,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
他捧出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些旧式铜钱,几块色泽黯淡的碎银,还有很多金币——这是他从小就偷偷攒下的“宝藏”。
就在拿起木匣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床榻之下。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趴在地上,伸手向黑暗的床底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根冰凉、光滑的硬物——那是一根模样奇特的木棍,是白爷爷送他的礼物。
那一晚,不知挥舞过多少次。
握着这根木棍,他踉跄着回到桌边,将它与旧木匣并排放置。
然后,又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了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木盒。
这是白爷爷在“双生星漩”秘境开启前夜,郑重交给他的,叮嘱是应急之物。
睹物思人,爷爷那慈祥中带着睿智、偶尔流露出顽童般狡黠笑容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璇炀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解开了布包,打开了那个朴素的木盒。
除了预想中的金币,和丹药,盒中还有一封信。
信封很厚,是白家特制的、带有淡淡灵植清香的纸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拿起那封信,就着窗外透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展开信纸。
那熟悉而苍劲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最爱的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