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客栈天字号房内,烛火未燃。
青衣剑客静立桌旁,对窗外悄然浮现的人影恍若未觉,只是对着虚空淡淡开口:“何事?”
一道低沉恭敬的声音穿透窗纸,细微却清晰:“禀圣子,宗门急讯。四大魔剑之一的灵蜥剑,两日前于千岩城附近显现踪迹。
阡陌公子途经该地,已确认有特殊灵力残留,情报属实。执剑者似初得魔剑,掌控未深,请圣子留意。”
“知道了。”青衣剑客目光未曾偏移,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不必如此拘礼。”
说话间,他手腕上的储器镯微光一闪,一个长约四尺、宽半尺、通体暗沉如古檀的木匣出现在桌上。
他手掌轻按匣顶,只听机括轻响,剑匣两侧如同扇面般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以柔软异兽皮毛衬垫的卡槽。
卡槽中已静静躺着数柄形制、长短、气息各异的古剑,仅余最后两个并排的空位。
他拿起桌上那对刚夺来的墨羽与白虹,指尖拂过犹带一丝血腥气的剑鞘,眼中无波无澜,将其并排放入空位。
尺寸严丝合缝,仿佛这剑匣本就是为此双剑所留的最后归处。
“咔哒。”轻按机关,剑匣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将所有锋芒与故事一并封存。
青衣剑客又取出一枚样式普通的储器镯,将剑匣纳入其中,随后信手一抛,那镯子便穿过微微开启的窗缝,落入窗外黑影手中。
“有劳你回宗门一趟,提交我此行的收剑任务,言明阴阳双剑已归。宗门所发奖励,你可自取三成,余下暂存我名下即可。”千城的声音低缓却清晰,“待无尘那边事了,我便返程。”
“遵命!弟子即刻回返复命。千城公子……万事小心,告辞!”窗外黑影低声应诺,旋即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
千城走到窗边,望向楼下渐起的薄雾与零星灯火,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并无意在此久留,只是于房中静坐调息了片刻。
待到东方天际将将泛起一线鱼肚白,客栈内外仍被深沉的寂静笼罩时,他便已收拾妥当,推开房门,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浓郁的黑暗之中,悄然离去。
……
翌日,天光微亮。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璇炀准时从深沉的调息状态中醒来。
他刚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灵敏的耳力便捕捉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却迥异于寻常旅客的沉稳脚步声——只有一人。
他缓步移至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向下望去。
朦胧晨光中,只见那青衣剑客千城正独自走出客栈大门,踏上清冷的街道。
对方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忽然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竟抬起头,朝着璇炀窗口的方向,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与朦胧晨光,璇炀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剑锋划过皮肤!
那眼神中没有杀气,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洞悉一切的淡漠。
仿佛昨夜房内房外的一切,包括璇炀这个沉默的旁观者,都早已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中。
这一眼,让璇炀心头凛然,背脊窜起一丝寒意。
他更加直观地体会到,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一瞬间,对方身上那浩瀚如星海、凝练如实质的剑意,即便只是无意中泄露出的一丝余韵,也让他灵魂为之微颤。
青衣剑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随之而来的,是客栈内逐渐响起的、带着惊惶与议论的嘈杂人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璇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面色发白、额角沁着虚汗的掌柜,他身后是几名身着腾云城制式轻甲、腰佩长刀、神色肃穆的兵卒。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精悍、目光锐利的小头领。
还没等璇炀开口,那小头领便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客人,打扰了。我等是负责此片城区的巡防营士卒。昨夜客栈内发生命案,特来询查。请问客人昨夜可曾听闻或目睹任何异响、异状?”
璇炀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命案?怎么回事?”
掌柜苦着脸,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与无奈:“就是……就是昨日那位抱着双剑的公子徐钊……唉,被人发现……死在房门外了。”
璇炀闻言,抬头向楼上望去。
只见上一层天字号房所在的走廊上,已有不少兵卒把守,人影绰绰,气氛凝重。
几名兵卒正用担架抬着一具覆盖白布的尸体缓缓走下楼梯。
经过他门前时,白布一角滑落,露出下面那身熟悉的、沾染大片暗红血渍的衣物。
果然是徐钊。
这时,有士卒上前禀报探查详细,只是情况肯定没有什么收获,要不然那小头领也不会露出失望的神情。
随后他停顿片刻,沉声道,“现场可曾发现凶器?或是那对着名的黑白长剑?”
旁边的士卒摇摇头,面色凝重:“未曾。房间里外都已搜过,除了死者随身的一些杂物,并无那对宝剑踪迹,也无其他明显线索。”
小头领看了一眼徐钊的尸体被抬走的方向,沉声道,“这徐钊虽行事张扬,但一身剑术修为做不得假,绝非庸手。能如此干净利落取他性命,凶徒实力定然更为可怕,恐怕是位深藏不露的用剑高手。客人未曾察觉,也是常理。”
“……”璇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简单询问并无收获,官兵嘱咐了几句“多加小心,若有线索及时上报”之类的话,便带着掌柜继续去敲其他客房的房门。
待官兵走远,璇炀目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悄然掠至楼下存放尸体的临时角落附近。
官兵正在做最后检查,准备将尸体运走。
那个名叫徐钊的剑客,璇炀也清楚他的实力,绝对不弱,若是与他战斗,自己肯定不是对手,加上幽魂才机会取胜。
但也做不到短时间拿下,能这么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反抗的死掉,对手的实力极有可能要强上他数倍。
他凝神望去,视线穿透人群缝隙,落在徐钊脖颈处。
那道伤口……细、薄、齐,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再以极薄极利的刀片一次性切开。
皮肉翻卷的幅度极小,边缘甚至没有明显的灼烧或冻结痕迹,显示出凶器本身的极致锋锐,以及挥剑者力道控制之精妙。
这真的是纯粹物理切割能造成的致命伤吗?
璇炀暗自催动精神力,化为无形细丝,小心地“触摸”伤口边缘残留的极淡气息。
虽然经过一夜,那气息已几乎散尽,但仍能捕捉到一丝精纯、凝练、带着独特韵律的锋锐之意,与昨夜感应到的那一瞥中的剑意隐隐呼应。
“正面,一剑。”璇炀在心中得出结论,“速度极快,快到徐钊可能连剑都未能完全拔出。凶器非凡,用剑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竭力回放昨夜门外的每一丝声响:那短暂的停顿、徐钊不悦的“让开”、那声冰冷的“抱歉”、紧接着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恐怖气息、那一声快得超越感知的“噌”然剑鸣、东西被夺的轻响、平稳离去的脚步,以及随后那令人心悸的倒地声……
画面仿佛在脑海中自行拼接、演绎。
当“画面”进行到那声剑鸣时,璇炀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脚下竟虚浮地踉跄了一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并非受伤,而是心神在回溯那极致一剑的“意”时,被其中蕴含的、纯粹到近乎完美的“斩切”真意所震撼,心神消耗巨大。
那一剑,已不仅是杀人的技巧,更仿佛触及了某种剑道的本源,简洁,直接,有效,没有一丝多余,如同死神的叹息。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此时,旁边一名兵卒正将几张盖有官印的陈旧告示收起,准备归档。
璇炀目光扫过,待那兵卒转身,他身形微动,已如清风般无声靠近,快速浏览了告示上的内容。
“……徐钊,原流云剑宗弃徒……二十三年前,弑杀授业恩师柳轻絮,夺宗门重宝阴阳双剑,墨羽白虹潜逃……多地犯案,身负通缉……剑术阴狠,若有知情者,请速速禀报……”
果然。
璇炀眉头微蹙,昨日那番关于师父与双剑的深情表演,此刻再看,只觉无比讽刺与寒意森森。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他暗自摇头,对这江湖的险恶与伪善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此地不宜久留。
无论是那深不可测的青衣剑客,还是这刚刚发生的命案背后可能牵扯的麻烦,都让他心生警觉。
他迅速返回房间,简单收拾行装。
今日首要之事,便是立刻前往飞行驿馆,查询并确定最早前往玄渊国方向的班次。
必须尽快离开腾云城这,是非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