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力虽然只展露一瞬,但其精纯与恐怖的量级,远超他的认知范畴!
他看看怀抱双剑、此刻面色终于微变的剑客,又看看门口那气息已归于平凡、却让人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的青衣男子,只觉口干舌燥,脑子一片空白,哪边都不敢得罪,更不知该如何圆场。
就在掌柜快要晕厥过去时,那怀抱双剑的男子,眼中讶色一闪而逝,但很快便恢复了那种矜持的平静。
他轻轻抚了抚怀中剑鞘,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拿捏的温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超然,多了些许对力量的认可:
“在下与先师,向来敬重真正的修行强者。虽则如今只剩我一人仗剑而行,然此心此念,从未更改。”
他顿了顿,看向青衣男子,微微颔首示意,“既然这位公子亦有需求,且修为精深……这样吧,我与先师,可共居一室。另一间天字号房,便让与这位公子。掌柜,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最后一句,虽是问掌柜,目光却看向青衣男子,显然是在示好,也是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掌柜闻言,如蒙大赦,差点喜极而泣,哪还敢有半分迟疑,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如此甚好!甚好!多谢大人体谅!多谢公子海涵!”
他再也不敢提什么福分、造化,只想赶紧把这二位爷安顿好,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连忙扯着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呼喊伙计:“快!快领两位贵客上楼!天字甲号、乙号房,仔细打扫,焚香备水!快!”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剑客的退让和掌柜的胆战心惊暂告平息。
璇炀早已吃完饭,将最后一口汤饮尽,放下碗筷。
他对这场闹剧并无太大兴趣,无论是剑客的表演还是青衣男子的震慑,于他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点调剂。
他默默起身,留下饭钱,向楼梯走去。
经过那怀抱双剑的男子身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方怀中那对黑白分明的长剑。
剑鞘古朴,无穗无华,但鞘口隐隐透出的那一丝凝练至极、含而不露的锋锐之气,以及剑柄与手掌贴合处那种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却让璇炀这个也算接触过不少兵刃的修行者,心头微微一动。
“是把杀人的好剑。”他在心中淡淡评价,脚步未停,身影很快就登上楼梯转角。
至于剑的主人是真名士还是假风流,已与他无关。
……
璇炀刚刚踏上二楼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身后便传来了两道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他无意卷入任何可能的麻烦,脚下灵力微运,步伐悄然加快,几乎无声地掠过走廊,迅速闪入自己的房间,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只留一道细微缝隙,收敛了所有气息。
这动静自然落入后面的二人眼里,但他们都不在乎,因为那人境界低微,不足为虑。
那两道脚步声渐渐的也在二楼停下,恰好就在距离他房间不远处的楼道口附近。
紧接着,刻意没有压低音量的对话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以璇炀的耳力,哪怕隔着门板,也能听个大概。
一个声音是那青衣男子的,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阴阳双剑,墨羽、白虹……你是双剑客徐钊?”
短暂的沉默后,是那怀抱双剑的徐钊带着一丝意外与不易察觉的矜傲的声音响起:“哦?阁下还算有些眼力,竟认得在下与这对名剑。”
“灵阶上品的兵刃,还算不错。”青衣男子的评价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寻常物件。
“哼!”徐钊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带上了一层薄怒,“既知墨羽白虹之名,便当谨言慎行!若在平日,单凭你方才那句轻慢之言,我便当以此剑教你何为敬器!”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强调,语气转为一种混杂着自豪与训诫的口吻,“此双剑随我征战多年,饮血开锋,更经我以独门心法日夜温养锤炼数十载,早已脱胎换骨,迈入了圣阶下品!岂是你口中区区的‘灵阶上品’可比?”
圣阶下品?
璇炀在房内眉梢微挑。
兵刃品阶,灵阶之上方为圣阶,每一阶又分下、中、上品。
圣阶兵刃,已非凡铁,往往自带灵性,能与主人心意相通,威力绝非灵阶可比。
若这徐钊所言非虚,那对黑白长剑倒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只是……以这徐钊之前的表现,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吹嘘,可就难说了。
青衣男子似乎瞥了徐钊,或他的剑一眼,并未出言反驳这品阶之争。
徐钊见状,语气中的得意更甚,仿佛找回了场子,继续笑道:“不瞒阁下,在我徐钊看来,这茫茫世间,再难寻得能与墨羽、白虹相提并论的兵刃!它们不仅是剑,更是我的半身,我的荣耀!”
“你一人,使双剑?”青衣男子似乎对徐钊的吹嘘不甚感兴趣,转而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徐钊摇了摇头,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肃穆:“非也。墨羽为我所用,白虹……乃先师佩剑。先师虽已故去,然剑在如人在,我携双剑同行,便是与先师并肩。”
他补充道,仿佛在解释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则。
璇炀在房内听着,几乎要忍不住扶额。好吧,这下破案了。
原来那所谓“师父住一间房”的“师父”,不仅是灵位,还对应着那把白虹剑?
这人的逻辑自洽能力,或者说自我感动、自我设定的能力,着实非凡。
璇炀心中暗自吐槽:“难怪如此……特立独行。只是这等心性,竟也能修至不弱的境界?这世上的修炼之路,果然千奇百怪。”
他面上依旧平静,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微弱的频率,生怕露出一丝异响,引起门外两人的注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剑……”青衣男子似乎想再说什么,话头却被徐钊打断。
徐钊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进行了演示。
只听“锃”的一声轻吟,是剑刃与剑鞘摩擦特有的清响。
他拔出了那柄颜色略深、剑柄缠着墨色丝线的“墨羽剑。
即便隔着门,璇炀也能想象出那剑出鞘时,必然带起的一抹森寒流光。
接着,是衣物细微的摩擦声,以及一声极轻微的撕扯声——徐钊扯下自身衣裳的一根细衣线。
然后,他一手持剑,一手轻轻撵起衣线,让它自由落在墨羽的剑身之上。
等那衣线缓缓飘落,却是断成两截。
“吹毛短发,锋锐无匹。”徐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与展示成功的愉悦,“这还仅是它本身的材质与锻造之利,未附灵力。阁下……现在可还有其他疑问?”
言下之意,事实胜于雄辩。
门外沉默了片刻。
“嗯。”青衣男子似乎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音节,极其简短。
随即,璇炀听到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是朝着走廊更深处、天字号房方向去的。
徐钊似乎也满意了,同样抱着他的双剑,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房。
皮革靴底与地毯摩擦发出沙沙声,停在了某扇门前。
然而,就在徐钊可能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那脚步声又停了。
紧接着,是徐钊带着明显不悦与警惕的声音:“请让让。”
显然,有人挡在了他的门前。
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来的方式出乎意料。
“抱歉。”这是那青衣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此刻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
“让开!”徐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厉色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噌!”
一道拔剑声骤然响起!
快!
快得超出了听觉的捕捉极限!
那声音极其短促、尖锐,仿佛毒蛇吐信,又像是空间本身被骤然划开了一道缝隙!
璇炀甚至没“听”到完整的出鞘与回鞘声,只捕捉到这一记干净利落到恐怖的金属颤音!
然后是“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易夺过。
接着,是平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另一间天字号房走去,渐行渐远。
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打斗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
璇炀屏住呼吸,紫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全身肌肉悄然绷紧。
不对劲。
过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响,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人心头。
紧接着,是液体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血液从破裂的颈动脉中涌出,浸透昂贵地毯的声音。
璇炀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储物镯上,精神高度集中,却没有立刻开门查看的打算。
客栈似乎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楼下原本隐约的喧哗仿佛瞬间被抽走,无人敢上来探查。
不知过了多久,那间属于青衣男子的天字号房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自语声,声音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徐钊,师承流云剑宗第十七代传人柳轻絮。二十三年前,弑师夺剑,叛出宗门,携宗门至宝‘阴阳双剑’墨羽、白虹潜逃。隐姓埋名,流窜多地……现已成功回收。”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归于彻底的沉寂。
走廊上,只留下那具逐渐冰凉、鲜血浸染地毯的尸体,以及那对失去了主人的、静静躺在血泊边缘的黑白长剑。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客栈原有的熏香,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味道。
璇炀缓缓松开按在储物镯上的手指,眼神深邃。
他轻轻退后两步,远离房门,盘膝坐在房间内侧的阴影里,开始静心调息,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浑然未觉。
今夜,这腾云城最大的客栈里,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而他,只需要确保自己足够清醒,足够谨慎,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变化。
明日,拿到飞行灵兽的确切情报后,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