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神色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若再晚些,我怕是真要派人去寻你了。”
佛爷话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重量,让姜枫心头一紧。
他追问:“出了什么事?”
“沙城的天,要翻了。”
佛爷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将得来的消息摊开,“扶桑商会那帮人,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全撤了。
上面递来密信,扶桑人要对沙城下手了。”
姜枫深吸一口气。
两次暗算落空,对方显然已失去耐心,这是要明刀明枪地来了。
动作如此干脆,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他们派了多少人?”
既走不了,便只能迎战。
“五万。”
佛爷眉头紧锁,“人数倒在其次,要命的是装备——清一色的米国货,还配了一百架轰炸机。
和沙城现有的家底比,天上地下的差别。”
一百架轰炸机。
即便不派一兵一卒,仅凭空中倾泻的炮火,也足以让沙城难以招架。
记忆中,十九年秋日的那场劫难,沙城伤亡惨重。
九门众人虽拼死抵抗,终究力有不逮。
算算日子,便是眼前了。
“佛爷打算如何应对?”
姜枫问。
“已开始疏散百姓,准备死守。”
佛爷摇头,语气带着劝退之意,“姜爷,这些日子承你相助,但接下来的事,你不再适合插手。
北平尚算安稳,新月饭店也在那边……不如带着尹 ** 回去。
纵使尹老板对彭三鞭的事心有芥蒂,有尹 ** 周旋,总比留在这险地强。”
姜枫笑了笑。
他自然听懂佛爷的好意,可他并非遇险即退之人。
沙城若破,北平又能安稳几时?天下烽烟四起,并无真正的退路。
“佛爷这话,是瞧不起我了。”
他神色平静,“况且,此战未必没有胜算。”
佛爷眼神微动:“姜爷的意思是?”
姜枫命人取来地图,在案上铺开。”佛爷请看,离此不远的湘阴县,急行军两日可达。
我已派人回去调兵。
只要我们在此坚守两日,待援军抵达,内外夹击,纵使扶桑人装备精良,也必陷被动。”
佛爷眼中亮光一闪,旋即又黯:“确是一策。
可那一百架轰炸机如何抵挡?只怕我们撑不过两日。”
“关键便在此处。”
姜枫手指点在地图上,“佛爷说扶桑人马两日内会到,那是步兵的行军速度。
轰炸机呢?必定更快。
我断定,在其指挥官抵达前线之前,机群不会贸然行动,必然会先隐蔽停驻于某处。”
他的指尖滑向沙城周边区域:“既要备战,停机处便不能太远。
沙城四周,唯一能容纳大批飞机、且地势平坦人烟稀少的——”
他重重一点,“只有矿山古墓一带。”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抢先在那设伏,端掉这一百架轰炸机,”
姜枫抬起眼,目光锐利,“此战的胜算,至少能添五成。”
佛爷凝视图上良久,豁然起身,朝门外沉声喝道:“副官!”
“在!”
张启山应声而入。
张副官正要领命而去,姜枫却抬手拦住了他。”且慢。”
“姜爷还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策略上需加一层保险。”
姜枫沉吟道,“我们能料敌先机,敌人未必毫无防备。
若按原计划强攻,一旦失手便再难挽回。
先前那些勘探人员为了掘开矿山古墓的通道,埋设过不少 ** 。
你们此去,首要任务是找出这些 ** ,布置妥当。
届时,不是破坏几架飞机,而是要让他们连人带机,彻底埋葬。”
“明白!”
副官退下后,佛爷转向姜枫,神色凝重:“此事关系全局。
明早我会亲赴矿山古墓坐镇指挥,若有个万一……”
“不会有万一。”
姜枫的手稳稳按在佛爷肩头,目光沉着,“明早我同你一道去。
不过今夜,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章府,步履匆匆,未曾回头。
长街寂寂,姜枫独自走着,尹新月的笑靥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从相识到相知,那些片段清晰得恍如昨日。
待他回过神来,已站在红府门前。
厅内,尹新月正与丫头轻声说着话,抬眼望见他,立即像只归林的雀儿般扑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这些日子,连个影子都不见。”
她紧紧环住姜枫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姜枫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语气温存:“眼下不是回来了么?我答应你,往后不会再这样留你一人。”
“当真?”
“当真。”
他点头,许下承诺,“只要此劫渡过,沙城安在,我便再不与你分离。”
“可我听说……扶桑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沙城。”
尹新月仰起脸,眼底藏着忧惧,“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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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怕。”
姜枫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我信你。”
她眨了眨眼,忽然换上几分娇憨神色,“那……夫君能不能再为我下厨一次?这些天吃什么都不香,只想念你做的味道。”
“好。”
姜枫笑着应下,转身便去了厨房。
望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尹新月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却含着忧色的笑意。
她低声自语,仿佛说给他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爹爹从新月饭店来了好几封信,催我回去……可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我信你能守住这座城,也能守住我。”
不多时,饭菜上桌。
姜枫特意请了二月红夫妇一同用饭。
他为众人斟满酒杯,举杯道:“二爷,丫头,这些日子我不在,多谢你们看顾新月。
这杯酒,我先敬二位。”
“姜爷言重了。”
二月红忙举杯回敬,神色间有些唏嘘,“若非您出手,丫头的病也好不了。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若不是时局如此,真该摆上最好的席面,唱上一出最热闹的戏,好好谢您,也替姜爷和尹 ** 贺一贺。”
说罢,他将酒饮尽,笑容里带了些许苦涩:“只恨如今风雨欲来,许多事已非我等能够左右。
但愿佛爷此番……能扛得住。”
“一定扛得住。”
姜枫放下酒杯,神情肃然,“诸般部署,我已与佛爷议定。
明日一早,我便同他去矿山古墓。
是那些扶桑人棋高一着,还是我们更胜一筹,届时便见分晓。”
席间,尹新月话很少,只安静地坐在姜枫身侧,不时为他布菜,也为众人添酒,眉眼低垂,温婉得如同寻常人家最乖巧的新嫁娘。
若是从前的尹新月,此刻怕是早已掀了桌子。
看得出,跟了姜枫这些年,她变了许多。
酒尽宴散,夜色已沉透。
这一晚,姜枫没有离开红府,
而是留在了尹新月的房里。
一夜温存,天将明未明时,姜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又替熟睡的她掖好被角,这才悄悄起身,去与佛爷他们会合。
只是他或许未曾察觉——
门合上的刹那,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漾着忧色,也藏着一缕暗喜,更多的却是灼灼的期盼。
她对着空寂的帷帐轻声呢喃:
“夫君,我信你会平安归来。”
……
另一边,姜枫与佛爷碰头后,径直赶往矿山古墓。
天光才刚透出蒙蒙的青灰色。
副官迎上前禀报:“佛爷、姜爷,昨夜弟兄们已把 ** 全部找齐,
分量足够掀平半座山。
只是……那帮人会把轰炸机停在哪,仍摸不准。”
当初扶桑人开挖古墓时,将四周清得极开阔,平坦处太多,
确实难断。
“既然不确定,就把所有能停飞机的地方都埋上 ** 。”
佛爷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不可。”
姜枫摇头,“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 连环引爆,难免波及近旁埋设的雷区,
到时候我们自己也难脱身。”
“那该如何?”
“容我先看一圈。”
姜枫沿着矿场外围缓步勘察,约莫半个时辰后,
他停在山墓后方一片隐于坡后的空地。
“应当在此处。”
他抬手指向那边,
“其一,此地被山体遮挡,不易从外窥见;其二,地面平整,留有余长,
无论起降皆可从容。
他们若来,必选这里。”
“有理!”
佛爷拊掌,“副官,速去埋药!时辰不多了,
那些铁鸟怕是已在路上。”
“是!”
又过半个时辰, ** 埋毕,只剩静候。
姜枫等人隐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暗坳里,屏息凝神。
不多时,空中传来沉闷的嗡鸣,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
黑压压的机群如鸦阵般压来,果然朝着那片空地俯冲而下,
一一停稳。
“来了。”
佛爷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副官,让人准备 ** 。”
“且慢。”
姜枫按住他手臂,“先看清上面下来的是谁。”
……
停机场上,轰炸机舱门陆续打开,士兵鱼贯而下,列队集合。
队伍前方,一名身着军装、腰佩长刀的男人正厉声训话。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姜枫收在眼里。
“看来来了条大鱼。”
他低声道。
“姜爷认得那人?”
“不认得。”
姜枫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但在扶桑军中,唯有高阶指挥官才有资格佩带专属 ** 。
佛爷,待会儿若他没死,务必活捉——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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