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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红灯教之火盆山之困
    消息是探子冒死送回来的。

    “岑春煊……”廖观音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她听过这个人——不是从祖父那儿,是从曾罗汉嘴里。曾罗汉当年跑江湖,在山西待过。

    岑春煊是一个治乱高手,也是一个冷血杀手。“刚直于乱世,忠勇在朝野,屠官不惧权势,杀伐不察颜色。”这些是官场内外对其评价,人们“谈岑色变”。入川后,针对红灯教起义,他“剿抚”并施,实施“攻心”为主的策略,分化瓦解,同时采取“整顿团练”,“严查保甲”,“有‘匪’必诛”,“法严连坐”、“刈尽根株”等阴狠手段,残酷镇压。

    “这人狠。”曾罗汉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里的忌惮,廖观音听得出。

    狠到什么程度?

    三天后,她就见识了。

    清军没有强攻,而是像蜘蛛织网一样,把火盆山层层围住。

    第一层,鹰嘴崖下的前营。副将张德彪率五百人驻扎,用铁丝网、鹿砦把下山的小道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还砍光了崖下所有的树——不让起义军有滚木可用。

    第二层,半山腰的游哨。一千清兵分成二十队,每队五十人,日夜在山林里巡逻。见人就杀,见洞就搜,连野兔窝都捅开看看。

    第三层,山下的炮兵阵地。两门“克虏伯”洋炮架在望乡台——那是火盆山对面的一座小山包,距离火盆寺约三里。炮口黑黝黝地对着山上,每天晌午准时开炮,像报时的钟。

    第一炮打来时,廖观音正在老槐树下布置防务。

    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像厉鬼的哭嚎。所有人都愣住了。

    “趴下——!”曾罗汉嘶声大喊。

    炮弹落在寺前三十步的空地上。

    “轰——!!!”

    地动山摇。

    泥土、碎石、碎木,像喷泉一样冲上半天。气浪掀翻了两个教众,一个被飞石砸中脑袋,当场脑浆迸裂。

    廖观音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她抬起头,看见爆炸点出现一个深坑,直径丈余,坑底的土被烧得焦黑。

    这就是开花炮。

    和龙潭寺那几门土炮不同,和清军普通的火炮也不同。这是西洋最新式的后膛炮,炮弹落地会炸开,铁片能飞出五十步。

    曾罗汉爬过来,脸上被碎石划出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娘的……”他骂了句粗话,“岑春煊把看家宝贝都搬来了。”

    炮击持续了七天。

    每天晌午,准点开炮。有时打寺前,有时打寨墙,有时故意打在悬崖边,激起碎石滚落,砸伤山下巡逻的清军——这是清军在“误伤”自己人,但他们不在乎。

    起义军的寨墙被轰塌了两处。虽然连夜抢修,但木材不够,只能用碎石填,墙体越来越薄。

    更致命的是,粮快没了。

    地窖里的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陈账房每天扒拉着算盘,眉头越皱越紧。

    “照这个吃法,”他对廖观音说,“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廖观音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岑春煊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必须下山弄粮。

    任务落在曾罗汉头上。

    九月三十,夜,无月。

    曾罗汉挑了五个好手——都是山民出身,惯走夜路,手脚麻利。每人背一个竹篓,里面垫着蓑衣,准备装米。

    下山的路有两条:鹰嘴崖正路被堵死,只能走后山的“野猪径”。那是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陡峭不说,还有清军的暗哨。

    五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往下挪。曾罗汉打头,手里攥着把匕首——不是砍人的大刀,是剔骨的小刀,刃薄,见血封喉。

    第一个暗哨在野猪径中段。

    两个清兵靠在岩石后打盹,怀里抱着枪。曾罗汉摸上去,左手捂住一个的嘴,右手匕首从肋骨缝里扎进去,直透心脏。另一个惊醒,刚要喊,被后面的教众用绳子勒住脖子,勒到眼球凸出,舌头外伸。

    五人继续往下。

    山脚的清军大营灯火通明。他们大概觉得起义军不敢下山,营寨扎得松散,岗哨也稀稀拉拉。

    曾罗汉的目标是辎重营——白天观察过,粮车都停在那儿。

    他们绕到营后,掀开一处帐篷的底角。里面堆着麻袋,摸上去,是米!

    “装!”曾罗汉低喝。

    五人飞快地往竹篓里装米。装了半篓,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儿?!”是清军的巡逻队。

    曾罗汉做了个手势。五人伏在帐篷阴影里,一动不动。

    巡逻队走近了,七八个人,提着灯笼。灯光扫过帐篷,差点照到一只露在外面的脚。

    “没人啊。”一个清兵嘟囔,“听错了吧?”

    “妈的,这鬼地方,风声都像鬼叫。”另一个骂骂咧咧。

    他们走远了。

    曾罗汉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装,忽然听见帐篷另一头有动静——是马厩,马在不安地喷鼻。

    “走!”他当机立断。

    五人背上竹篓,原路返回。上山比下山更难,背着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火盆寺时,天已微亮。

    竹篓卸下来,倒出白花花的米——约莫三石。

    “够吃三天。”陈账房捧着米,手在抖。

    廖观音看着曾罗汉——他浑身被汗水湿透,裤腿上沾满泥浆,手臂被荆棘划出十几道口子。

    “罗汉哥……”她嗓子发干。

    “没事。”曾罗汉咧嘴笑,笑容疲惫但真实,“能弄到一次,就能弄到第二次。”

    十月初五,清军第一次总攻。

    张德彪亲自带队,一千清兵,黑压压一片,从鹰嘴崖下往上爬。他们扛着云梯,顶着盾牌,嘴里喊着:“活捉廖观音!赏银千两!”

    廖观音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蚁群般的人影。

    “准备了。”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左右摇动。

    寨墙后,二百教众严阵以待。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号令,但几个月并肩作战,早已有了默契。

    清军爬到半山腰时,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放——!”

    滚木礌石从寨墙上推下去。

    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圆木、几百块大石。圆木顺着陡坡翻滚,越滚越快,撞上岩石弹起,再落下,像失控的巨锤。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劈头盖脸砸下去。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鹰嘴崖。

    清军的盾牌在滚木面前像纸糊的,一撞就碎。云梯被砸断,士兵被石块砸中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崖壁。有人想往回跑,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互相践踏,摔下悬崖的比被砸死的还多。

    张德彪在队伍中间,举着刀嘶喊:“不准退!退者斩!”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他胸口。他闷哼一声,盾牌脱手,人往后仰。

    廖观音看见了。

    她提起祖父那把柴刀——刀身又添了新缺口,但刃口磨得雪亮——纵身跳下寨墙。

    “跟我上!”

    一百教众跟着她冲下去。

    不是冲锋,是收割。清军已经乱了,滚木礌石砸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廖观音冲在最前,柴刀砍进一个清兵的肩膀,拔出来,又砍向下一个。血溅在她脸上,她抹都不抹。

    张德彪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痛,估计肋骨断了几根。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冲过来,手里柴刀滴着血,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妖女……”他咬牙举刀。

    两人撞在一起。

    张德彪的刀长,但崖上空间窄,施展不开。廖观音的柴刀短,但灵活,贴身肉搏占尽便宜。她侧身避开劈砍,柴刀斜削,砍进张德彪左肩——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动作一滞。

    曾罗汉从侧面扑上来。

    他的大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向张德彪脖颈。张德彪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廖观音趁机上前,膝盖顶住张德彪后背,柴刀抵住他咽喉。

    “狗官,”她声音冰冷,“还记得莲花池那个孕妇吗?她怀胎七月,被你们当反贼杀了,曝尸半月。”

    张德彪喉咙里“咯咯”响:“那是……按律……”

    “律?”廖观音笑了,“你们的律,就是杀孕妇、杀老人、杀孩子?”

    柴刀一送,切断喉管。

    血喷出来,溅了廖观音一身。张德彪瞪大眼睛,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清军看见主将阵亡,彻底崩溃。扔下武器,哭喊着往山下逃。

    这一仗,起义军击毙清军二百余人,缴获洋枪五十支,弹药十箱。自己只伤亡三十多人。

    算是大胜。

    但廖观音站在寨墙上,看着满崖壁的尸体,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她想起张德彪死前那句话:“按律”。

    是啊,按他们的律,所有反抗者都该杀。按他们的律,百姓饿死是命,被欺负是活该。

    “这不是胜利。”她对身边的曾罗汉说,“是清军欠咱们的血债,又添了一笔。”

    曾罗汉沉默。他看见廖观音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十七岁的肩膀,扛着太多条人命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火盆山的雾越来越重,像化不开的棉絮,终日笼罩着山头。湿气无孔不入,衣服永远是潮的,伤口更难愈合,地窖里的米也开始发霉。

    粮,终于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