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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红灯教之血火龙潭寺
    第一炮落在镇中心。

    “轰——!”

    巨响震得地皮都在抖。炮弹炸开的瞬间,铁片、铅丸呈扇形喷射,方圆十丈内,无论清军还是起义军,倒下一片。

    有人还没死,在地上爬,肠子拖出来,在尘土里拖出一道血痕。

    廖观音正在追击一股清军,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扬的尘土和碎肉。

    “什么……什么东西?”她喃喃道。

    曾罗汉冲过来,一把拽起她:“是开花炮!快撤!”

    第二炮来了。

    这次落在关帝庙前——起义军的指挥中心。木制的庙宇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瓦砾、木屑、神像的碎片,混着人的残肢,飞上半空。

    彭二正在庙前组织抵抗,一块弹片削掉了他的左臂。他愣愣地看着喷血的伤口,还没感觉到疼,第二块弹片就钻进了胸口。

    “二……二哥……”旁边的教众扑上来。

    彭二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镇子,眼睛慢慢失去神采。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五门炮,轮流发射,把龙潭寺轰成了一片火海。清军也好,起义军也好,平民也好,在炮火面前一律平等——都是血肉之躯。

    天亮时,景象惨不忍睹。

    街道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烧焦了,有的炸碎了,分不出谁是谁。血混着泥水,在低洼处积成暗红色的水潭。关帝庙只剩一堆焦黑的木炭,那面杏黄旗烧得只剩一角,在晨风里无力地飘荡。

    起义军退到了镇南的场口。

    还剩两千多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他们挤在简陋的工事后,眼睛盯着北面——清军重新集结了,在炮火的掩护下,一步步压过来。

    陈璚又回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远远看着战场。脸色依然苍白,但有了炮,腰杆硬了。

    “反贼撑不住了。”他对刘统带说,“再轰几轮,全军压上。”

    “大人英明。”

    炮声又起。

    这次是延伸射击,炮弹越过场口,落在起义军后方。他们在断后路。

    廖观音蹲在一堵矮墙后,看着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没躲。

    “观音娘娘,”一个教众爬过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白骨露在外面,“咱们……咱们还能赢吗?”

    廖观音看着他稚嫩的脸,说不出话。

    曾罗汉爬过来,声音嘶哑:“熊青禾那边……有消息了。”

    廖观音猛地抬头。

    “密信被截了。”曾罗汉眼里全是血丝,“清军早有防备。熊青禾没动,李永洪也被拦在龙泉山外。”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廖观音闭上眼睛。她想起院山寺点兵时,那万人齐吼的场面;想起自己指着成都方向,说“要取狗官脑袋”时的豪情;想起彭二死前那双逐渐黯淡的眼睛。

    原来这一切,早就在别人的算计里。

    “撤吧。”曾罗汉说,“保存实力,还能再起。”

    “往哪儿撤?”廖观音问。

    “火盆山。”曾罗汉指向西北,“那里山高林密,清军不敢深入。”

    廖观音站起来,看向场口外。

    清军已经列好阵,刀枪如林。炮口黑黝黝地对着这边,像巨兽的嘴巴。

    她知道,这一退,就再没机会打回成都了。

    但不退,这两千多人,今天全得死在这儿。

    “传令……”她的声音发颤,“撤。”

    撤退比进攻更难。

    清军咬得很紧,炮火追着屁股打。每走一段路,就要留下一队人断后。断后的人,大多没回来。

    从龙潭寺到火盆山,八十里路,走了三天。

    出发时两千多人,到山脚下时,只剩一千二百人。伤兵占了一半,能拿刀枪的不到五百。

    火盆山名副其实——山势陡峭,像倒扣的火盆。山里林木茂密,小路蜿蜒,易守难攻。

    曾罗汉带人在山口设了卡,清军追到山外,果然停了。他们围着山转了两圈,骂骂咧咧地撤了——进山剿匪代价太大,不划算。

    起义军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廖观音坐在半山腰的岩洞里,看着山下蜿蜒的官道。那里有清军的营寨,有巡逻的马队,有象征统治的龙旗。

    很近,又很远。

    曾罗汉走进来,手里捧着半块烤糊的芋头:“吃点东西。”

    廖观音接过,没吃,只是捧着。

    “咱们……败了。”她轻声说。

    “没败。”曾罗汉蹲下来,“只是没赢。”

    “有区别吗?”

    “有。”曾罗汉看着她的眼睛,“败了,心就死了。没赢,心还活着。”

    他顿了顿:“活着,就能再来。”

    廖观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芋头。烤糊的地方黑乎乎的,像烧焦的土地。

    她想起祖父讲的三元里——那一仗,乡亲们也败了。祖屋烧了,人死了,一路逃到四川。

    但祖父没死心。那把生锈的柴刀,留给了她。

    她摸了摸腰间的铜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曾大哥。”她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那簇火,“你说得对。心还活着,就能再来。”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

    夕阳西下,火盆山笼罩在一片血色里。远处成都方向的天空,晚霞烧得像一场大火。

    “清军以为我们完了。”廖观音说,“我们就让他们看看——”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

    “只要这山里还有一个人,红灯,就不会灭。”

    洞外,残存的教众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入暮色。

    像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微弱,但还在烧。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九月十七,霜降。

    火盆山的雾比往年来得都早。晨雾从山坳里升起来,乳白色的,黏稠的,裹着深秋的寒意,把整座山泡得像一盆发馊的米汤。

    廖观音站在鹰嘴崖的隘口,看着脚下那条羊肠小道——它从山脚蜿蜒而上,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出浅浅的台阶,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崖边立着块风化的石碑,刻着三个模糊的字:“一线天”。

    真是名副其实。站在崖上往下看,云雾在脚下翻滚,深不见底。摔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这地方,”曾罗汉在她身后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赤着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身后跟着百十个教众,都在搬运木石——要在隘口垒起第一道寨墙。

    廖观音摸了摸腰间的铜簪。簪身被体温焐热了,但触感依然冰凉。

    “罗汉哥,”她轻声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曾罗汉把圆木“咚”地杵在地上,抹了把汗:“撑到最后一个。”

    他说得轻松,但廖观音看见他眼底的阴影——那是连月苦战留下的印记,是看着弟兄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疲惫。

    从龙潭寺败退到火盆山,八十里路,走了三天三夜。四千人的队伍,到山脚下时只剩一千二百。伤兵占了一半,缺医少药,伤口在秋雨里溃烂化脓,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能战的,不到五百。

    而这五百人,要守住这座山。

    火盆寺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平台上。

    说是寺,其实早已荒废。明末张献忠入川时烧过一次,清初又毁于兵火,只剩三进殿宇的残垣断壁。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被烟熏黑的梁架;偏殿的墙倒了,碎砖烂瓦堆成小山;只有后殿还算完整,墙是青砖砌的,有一尺厚,基座用的是整块条石,历经百年风雨仍稳稳当当。

    廖观音把指挥部设在这里。

    “墙厚,能挡炮。”曾罗汉用刀柄敲了敲青砖,“窗子小,弓箭射不进来。后院有口井——虽然干了,但下雨能蓄水。”

    最重要的,是殿后那三个地窖。

    地窖不大,每个约莫丈许见方,是寺里早年藏经书用的。现在里面堆着起义军最后的家当:五十石糙米,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二十坛盐巴,坛口用黄泥封死,怕受潮;还有十几捆草药——大多是止血的艾草、消炎的马齿苋,是沿途从乡民手里换的。

    廖观音打开一只麻袋,抓了把米。米粒粗糙,混着不少糠皮沙土,但在她手里,却比黄金还珍贵。

    “每人每天,二两米。”她对管粮的老账房说,“伤兵加一两。盐,十天发一次,指头大一块。”

    老账房姓陈,原是个落魄秀才,写的一手好字。他颤巍巍地在本子上记着,毛笔尖抖得厉害。

    “观音娘娘,”他抬起头,眼睛浑浊,“二两米……不够吃啊。”

    “不够也得够。”廖观音声音平静,“咱们要跟清军耗。看谁先饿死。”

    她走出地窖,来到寺前那棵老槐树下。

    树已半枯,枝干虬结如鬼爪。廖观音让人在树上挂了盏红灯——红布糊的灯笼,里面点着松明,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那是信号,也是象征。

    告诉山下围困的清军:红灯还在,人还没死。

    九月廿三,清军到了。

    不是奎俊的兵——那个被吓破胆的总督,已经被朝廷撤了职。新来的,是原山西巡抚岑春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