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七月初三,院山寺的晨钟敲得比往日都急。
这座位于成都东北五十里的古刹,早已没了香火。大殿里的佛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韦驮菩萨手中的降魔杵断了半截,蛛网在断裂处结了层层叠叠的网。但此刻,大殿里却挤满了人。
不是香客,是兵。
万余红灯教众聚集在寺前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像漫过堤坝的浊水。他们大多穿着褴褛的粗布衫,赤着脚,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柴刀、锄头、削尖的扁担、从庙里“请”来的木制神械。只有少数人手里有真正的刀枪——那是从华阳、简阳等县城缴获的。
廖观音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
她今天穿了身靛蓝粗布短打,腰间束着红布带,头发用那支铜簪绾起。比起两个月前,她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火更旺了。
“弟兄们!”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前回荡,“狗官奎俊悬赏千金要我的脑袋——可他不知道,我要的是他的脑袋!”
人群爆发出吼声。
“咱们占了华阳,烧了教堂,杀了参将,成都的狗官吓破了胆!”廖观音提高声音,“现在,熊青禾大哥在仁寿聚了两千人,李永洪大哥在简阳聚了一千五百人!三路大军,合围成都!”
她转身,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成都,是总督府,是奎俊躲藏的巢穴:
“今天,我们先取龙潭寺!那里离成都只有两个时辰的路,占了它,成都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吼——!”
万人齐吼,震得院山寺屋瓦簌簌作响。殿里那些泥胎佛像在声浪中微微颤抖,仿佛也要活过来加入这场反叛。
曾罗汉站在廖观音身侧。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如今是起义军的实际指挥官。他手里握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是从华阳县衙缴获的,上面用炭笔画着进军路线。
“龙潭寺镇子不大,但位置紧要。”曾罗汉指着地图,“北控官道,南扼沱江渡口。清军在那里只有一百多绿营兵,都是老弱。咱们一鼓作气拿下,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等熊大哥从南边来,李大哥从东边来,三路合围,成都就是瓮中之鳖!”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曾罗汉没说的是:熊青禾的密信三天前就该到了,至今没有回音。李永洪那边,也已经有五天没消息了。
他看了眼廖观音。少女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光,那是十七岁特有的、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光。
曾罗汉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担忧,说出来只会动摇军心。
七月廿三,未时三刻。
龙潭寺镇南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不是商队,不是官差,是红灯教的前锋——五百精壮教众,由彭二率领,像一把尖刀直插镇子。
镇口的哨卡只有四个绿营兵。他们正躲在凉棚下赌钱,听见马蹄声(其实是教众跑步扬起的尘土)抬头时,彭二已经冲到面前。
“反、反贼……”一个兵丁刚喊出声,柴刀就砍进了肩膀。
战斗——如果那能叫战斗的话——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镇里的一百二十名绿营兵,有六十多正在午睡,三十多在抽大烟,剩下二十几个老弱病残,看见潮水般涌来的起义军,第一反应是扔了武器往北跑。
彭二带人冲进镇守备衙门时,守备大人正搂着商户进献的女子睡午觉。被拖下床时,他只穿了条亵裤,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银子在床底下!女人也给你们……”
彭二一刀砍了他。
不是恨,是麻木。这一路杀过来,这样的官见得多了。平时作威作福,刀架脖子上时,比狗还不如。
不到申时,龙潭寺易主。
镇中心关帝庙前,竖起了红灯教的杏黄旗。街上贴满了告示:“灭清剿洋”“开仓放粮”。镇里仅有的两家米店被砸开,囤积的几百石米搬出来,分给镇民和教众。
饥民们围上来,眼睛盯着白花花的米,手颤抖着去接。
“观音娘娘……真是观音娘娘……”有老人跪地磕头。
廖观音站在关帝庙前,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沉重——这些米,够万人吃几天?吃完之后呢?
曾罗汉匆匆走来,脸色凝重:“探子回报,成都方向有动静。按察使陈璚带了三千人,正往这边来。”
“三千?”廖观音皱眉,“来得真快。”
“是奎俊急了。”曾罗汉说,“龙潭寺离成都太近,他睡不安稳。”
“咱们多少人?”
“能打的,不到四千。”曾罗汉顿了顿,“熊青禾那边……还没消息。”
廖观音沉默片刻:“按原计划,埋伏。”
龙潭寺往北五里,有一大片高粱地。
七月的高粱正抽穗,绿油油一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千军万马在低语。
廖观音的三千多人,就埋伏在这片高粱地里。
他们趴在地上,身上盖着高粱叶,嘴里咬着木棍——怕忍不住咳嗽。时值盛夏,地里闷热得像蒸笼,蚊虫成群,叮得人满身是包。但没人动,没人出声。
从午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酉时。
日头偏西时,官道上终于来了。
先是探马,三骑,慢悠悠地晃过去。接着是前锋,五百人,队列松散,边走边骂娘——大热天急行军,谁都不痛快。
然后是中军。
陈璚坐着八抬大轿,轿帘掀着,他摇着折扇,脸色阴沉。这位按察使年近五十,是个文官,本不懂军事,但奎俊手下无人可用,硬把他推上了前线。
“反贼还在龙潭寺?”他问随从。
“探马来报,还在镇上庆功呢。”随从赔笑,“大人神机妙算,咱们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陈璚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他看向远处龙潭寺的轮廓,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这场“剿匪”的功劳,够不够他再升一级?或许能调回京城,离开这蛮荒之地……
他没想到,脚下的高粱地里,藏着三千双眼睛。
廖观音趴在最前沿,透过高粱叶的缝隙,能看见轿子里的陈璚。她认得这身官服——按察使,三品大员。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亢奋。
“等后军过去。”曾罗汉在她耳边低语,“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清军后军是辎重队,拉着粮草、帐篷,还有……五门火炮。
炮身用油布盖着,但轮廓瞒不过人。曾罗汉瞳孔一缩:“开花炮。”
他听过这种炮的威名——西洋造,炮弹落地会炸开,碎片能扫倒一片。华阳县那门土炮跟这比起来,像孩童的玩具。
“必须拿下炮。”曾罗汉咬牙,“不然后患无穷。”
陈璚进驻龙潭寺时,天已经黑了。
镇子里一片狼藉——不是打仗打的,是清军自己抢的。当兵的冲进民宅,翻箱倒柜,抢钱抢粮抢女人。有反抗的,一刀砍了。哭声、骂声、惨叫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陈璚住进了镇里最好的宅子——原守备的府邸。他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听着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让下面收敛点。”
“是是是。”随从应着,心里却想:当兵的卖命打仗,不让他们捞点,谁肯出力?
庆功宴摆起来。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当兵的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军官们围着陈璚敬酒,马屁拍得震天响。
“大人一出马,反贼望风而逃!”
“明日就能收复龙潭寺,不,直捣反贼老巢!”
陈璚喝得满面红光,渐渐忘了白天的谨慎。
子时初,宴席正酣。
镇子四面,突然响起号角。
不是清军的号角,是牛角号——呜——呜——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什么声音?”陈璚手里的酒杯一顿。
没人回答。因为下一秒,喊杀声就淹没了整个镇子。
“红灯照——杀——!”
三千起义军从高粱地里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涌进龙潭寺。他们憋了一天,此刻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化成了杀戮。
清军炸营了。
喝醉的还没醒,醒了的找不着武器,找到武器的找不着长官。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窜,互相践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起义军刀下的还多。
陈璚被亲兵架着往外逃,鞋子跑丢了一只,官帽也不知道掉哪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里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分不清谁是兵谁是贼。
“顶住!顶住!”他嘶声喊。
但没人听他的。
起义军差点就赢了。
如果不是那五门炮。
清军炮兵统带姓刘,是个老兵痞。他打仗不行,但保命的本事一流。下午扎营时,他特意把炮队安置在镇北的土坡上——地势高,射界好,关键是离镇子远,安全。
夜里炸营,他的炮队没乱。
“装弹!”刘统带光着膀子,站在炮后,“往镇子里轰!管他是兵是贼,轰平了再说!”
炮手犹豫:“大人,里面还有咱们的人……”
“人都死光了要炮有什么用?!”刘统带一脚踹过去,“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