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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血与火(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登上城楼。

    他的腿在取水那夜冻伤了,医官说可能保不住,他只是摆摆手,说“保住命就行”。

    “将军,”张荣在他身后站定,“明日……是第二十八天了。”

    “嗯。”

    “看营帐数量,金军今日又调来不少援军。”

    “嗯。”

    “将军,”张荣忽然说,“您说,云州的援军,会来吗?”

    萧突鲁沉默片刻。

    “会。”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

    张荣没有再问。

    他站在萧突鲁身后,像过去十三年里无数次站岗一样,沉默地守望着。

    良久。

    萧突鲁忽然开口:

    “张荣。”

    “末将在。”

    “明日若援军至,你率伤兵先撤。”

    “那……将军您呢?”

    “我断后。”

    “不可!”

    “这是军令。”

    张荣猛然跪地,死死抓着萧突鲁的披风下摆。

    “将军!末将跟您十三年,从未违令。但这条令……末将不能从!”

    萧突鲁转过身。

    月光下,他看见张荣满脸泪痕。

    这个跟随他出生入死十三年的老部下,他从未见他哭过。

    “将军,”张荣嘶声道,“您若战死在此,末将有何面目回云州?有何面目见陛下?”

    萧突鲁低头看着他。

    良久。

    他伸出手,扶住张荣的肩。

    张荣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萧突鲁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继续望向西方。

    那里,飞狐陉的山脊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火光如长龙蜿蜒,正越过太行山脉的脊梁,向紫荆关奔涌而来。

    萧突鲁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把。

    二十七天来,他第一次笑了。

    “援兵,来了。”

    二月初八,寅时。

    飞狐陉南口。

    移剌窝斡勒马于山脊之巅,俯瞰脚下那道被金军封锁了二十七天的峡谷。

    他身后,五千铁鹞子重骑兵列阵待发。

    战马披玄甲,骑兵覆铁面,晨曦未至,只余五千尊沉默的铁像,在风雪中吐着白气。

    五千铁鹞子。

    这是刘錡专门抽调配属给北府军的重甲骑兵。

    但飞狐陉不是平原。

    这条峡谷最窄处仅容单骑,两侧绝壁如削,金军封锁部队在山口筑了三道壁垒,鹿角、壕沟、拒马枪一应俱全。

    重骑兵在这样的地形冲锋,与自杀无异。

    移剌窝斡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萧突鲁在那座关城里,守了二十七天。

    因为飞狐营的旗,还在紫荆关敌楼上飘着。

    因为……

    这是他欠萧突鲁的。

    一年前,鱼儿泊边,他把刀架在那个老将颈上,说“你我同族,非我敌人”。

    一年后,他要亲自带兵,把他从那座绝关里接出来。

    “传令……”

    他拔刀,刀锋映着残月,寒光凛冽。

    “步跋营,攀岩。”

    三千山地步兵翻身下马,将绳索钩爪系于腰间,向两侧绝壁攀去。

    他们也是刘錡从党项诸部招募的山地精锐,惯于在雪峰绝壁间作战。

    飞狐陉的峭壁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道需要征服的山脊。

    一个时辰后,三千步跋子已登上绝壁之巅。

    他们居高临下,俯瞰金军封锁部队的阵地,将弩机架在崖边。

    移剌窝斡仰头,望见崖顶亮起三盏红灯。

    那是约定的信号:主攻方向已就位。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他策马,缓缓前行。

    身后,五千重骑如铁流涌动。

    “……冲锋!”

    马蹄轰鸣,山崩地裂。

    五千铁五千铁骑从山脊俯冲而下,如玄色雪崩,挟万钧之势,直扑金军第一道壁垒。

    金军守卒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漫天烟尘中,无数铁甲骑兵正朝自己奔涌而来。

    鹿角被撞飞,壕沟被填平,拒马枪被铁蹄踏成碎片。

    一个照面,第一道壁垒便被撞破。

    带领这支金军的将领是完颜阿邻,金国宿将,曾在辽东与高丽作战二十余年。

    金军的“铁浮屠”冲阵的气势他不是没有见过,可重甲骑兵从山脊往下冲,他还真的第一次见到。

    “稳住!稳住!”

    他策马奔走,试图收拢溃兵,“弓弩手准备!”

    第二道壁垒的弓弩手刚刚列阵,崖顶上忽然箭如雨下。

    三千步跋子居高临下,弩箭精准地钉进金军弓手的胸膛。

    阵列未成,已死伤过半。

    第二道壁垒,破。

    完颜阿邻面如死灰。

    他望着那道玄色洪流冲进第三道壁垒,望着自己麾下士卒四散溃逃,望着那面绣着狼头的金军战旗在铁蹄下被踏成碎片。

    “撤……撤往蔚州……”

    他拨马欲逃。

    一支弩箭从崖顶飞来,正中他后心。

    完颜阿邻坠马,被溃逃的败军踏成肉泥。

    卯时三刻,飞狐陉南口封锁线即告全线崩溃。

    移剌窝斡勒马于三道残破的壁垒前,收刀入鞘。

    “步跋营,清扫残敌。”

    “铁鹞营,换马。”

    “一炷香后——”

    他望向南方的山谷。

    “进军紫荆关。”

    二月初八,辰时。

    紫荆关西城。

    萧突鲁站在城楼上,望着飞狐陉方向越来越近的烟尘。

    “飞狐营还能战者……”

    他翻身上马,拔出那柄卷刃的横刀。

    “随我出城,接应援军。”

    身后,六百余骑飞狐营残军鱼贯而出。

    他们的甲胄残破,兵刃卷刃,面庞被风霜割出无数细纹。

    但他们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紫荆关西门外。

    纥石烈志宁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飞狐陉方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潮水。

    他的左胸裹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三日前萧突鲁出城浪战时被流弩所伤。

    医官说,再偏一点……

    他没有听从医官的劝告回中都养伤。

    他留在这里,就是要等着亲眼看着紫荆关陷落。

    但他等来的,却是华夏的援军。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西城守军,转向迎敌!”

    晚了。

    北面,移剌窝斡的铁鹞子已如洪流般涌来。

    南面,紫荆关西门轰然洞开,萧突鲁率飞狐营残军杀出。

    两面夹击。

    纥石烈志宁的八千精骑,在长达二十七天的攻城战中已折损近半。

    剩下的四千人,人困马乏,士气低迷。

    他们挡不住这样的夹击,西城金军阵线……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