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30章 血与火(三)
    二月初五,子时。

    紫荆关被围的第十一日,飞狐营守城的第七日。

    萧突鲁坐在城楼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说起来,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亲手动笔写信是在什么时候。

    他没想到,几十年来,他自己第一次认真写信,写的居然就是是绝笔书。

    “陛下:臣萧突鲁顿首。

    紫荆关尚在。飞狐营尚存一千三百人。金军死伤逾四千,不敢轻进。

    然箭矢将尽,粮草将绝。臣死守无妨,唯虑此三千兄弟,皆随臣踏冰卧雪、凿穿太行,若尽没于此,臣无颜见陛下于地下。

    臣有一请:飞狐营旗帜,随臣三十日,虽已残破,尚可一观。诸兄弟姓名籍贯,皆附于旗后。他日中原平定,请陛下择一山清水秀之处,立祠以祭。

    臣死罪,不能再随陛下北上一同饮马黄河。”

    他停笔。

    窗外,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第七日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甲里。

    然后他站起身,系紧腰间那柄卷刃的横刀。

    “传令……”

    “今日开城门,杀敌。”

    二月初五,辰时。

    萧突鲁策马,站在南门瓮城中。

    他身后,是八百名能战的飞狐营将士,另有五百三十名轻重伤兵留在城头坚守。

    没有人说话。

    萧突鲁缓缓扫视这支跟随他一个月的队伍。

    三千二百骑出云州,二千七百骑入紫荆关。

    今天,眼前只剩下这一千三百人。

    其余的人,已经静静地躺在这座梅花城的每一个角落。

    瓮城里、敌台下、藏兵洞中、真武山的石缝间。

    他们没有白死。

    城下的金军死伤已逾五千。

    一千三百人默默检查兵刃,系紧甲带,将最后的干粮塞进怀里。

    他们知道,此去没有归途。

    但飞狐营从不问归途。

    辰时三刻,南门缓缓打开。

    萧突鲁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他身后,八百骑如白色洪流,涌向拒马河南岸金军连营。

    仆散忠义在中军帐中听到喊杀声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萧突鲁疯了?”他快步登上望楼,只见那股白色洪流正在金军营垒间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没有突围。

    他只是在杀。

    杀穿第一道营垒,杀穿第二道营垒,杀穿第三道营垒……

    然后,在金军主力合围之前,调转马头,又杀了回去。

    来如雷霆,去如疾风。

    仆散忠义怔怔望着那支在己方大营中杀进杀出的孤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萧突鲁……”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在求死吗?

    可就算是求死,何不就守在关城……?

    仆散忠义忽然明白了。

    萧突鲁不是在求死,而是在示威。

    他在告诉自己:飞狐营还没有死绝,紫荆关还没有陷落。

    二月初六,云州。

    野利昌、伊勒喀、移剌窝斡……华夏北府军所有重将齐聚一堂,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刘暤接过移剌窝斡手里的几封军报。

    “紫荆关未陷。金军伤亡惨重。”

    “金辽东军主力五万星夜入关。”

    刘暤沉默良久。

    “诸卿,”他终于说道,“紫荆关这盘棋,萧将军替本王下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金军投入兵力逾五万,伤亡近万。完颜雍把辽东的兵调来了,把山东的兵调来了,把本该守卫中都的禁军也调来了。”

    他站起身。

    “现在金国在紫荆关周围聚集了七万人。七万人,就为了围着萧将军剩下不到一千的孤军。”

    “而他们本该守在雁门关、守在飞狐口、守在桑干河沿线。”

    “他们本该是本王进军时最大的阻碍。”

    他环视诸将,一字一句:

    “现在,他们都在紫荆关。”

    “他们的后背,正对着云州。”

    移剌窝斡猛然抬头。

    “殿下……”

    刘暤看着他。

    “移剌窝斡,本王问你。”

    “若此刻云州精骑尽出,奔袭飞狐陉,几日可至?”

    “两日。一日半!”

    “若命你为前锋,你可敢与萧将军内外夹击,打通归路?”

    移剌窝斡跪地叩首,声如金石:

    “臣敢!”

    “若不能救回萧将军,臣提头来见!”

    刘暤没有说话。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飞狐陉北口。

    “传旨……”

    “二月初七,云州,全军出击。”

    “移剌窝斡率五千铁鹞营,和三千步跋营,为前锋,直插飞狐陉。”

    “耶律昌率步军一万,携十日粮草,为后继接应。”

    “伊勒喀率骑兵三千,东出雁门,佯攻朔州,牵制金军西线。”

    “本王,留守云州。”

    “本王要完颜雍首尾不能相顾。”

    刘暤的声音平静如冰,“紫荆关一战,金军主力已被萧将军牵制在太行山东麓。”

    “云州大军北上,完颜雍若回师救中都,则紫荆关之围自解;若不解围,则中都危殆。”

    “无论他如何抉择,这一局……”

    “本王已占先手。”

    殿中久久无声。

    移剌窝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萧突鲁是饵。飞狐营是饵。紫荆关也是饵。

    刘暤把这枚饵投进金国的咽喉,不是为了钓一条鱼,而是为了牵动整片鱼群。

    而他和云州诸军,是那张收网的巨手。

    “殿下,”他沉声道,“臣明白了。”

    刘暤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

    “臣明白,萧将军为何能在紫荆关守二十七天。”

    “因为他不只是在守关。”

    “他是在等。”

    他抬起头,眼中灼灼如火:

    “现在,他等到了。”

    二月初七,子时。

    紫荆关,西城。

    萧突鲁站在城楼最高处。

    二十七天了。他从未像今夜这样平静。

    关外金军的营火依然绵延数十里,如繁星坠地。

    仆散忠义和纥石烈志宁仍没有放弃,封锁蔚州的那支万人偏师仍在飞狐陉北口虎视眈眈。

    但他知道,胜负已不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飞狐陉的方向,是太行山的脊梁,是云州。

    二十七天前,刘暤在云州城头对他说:“本王等你回来。”

    二十七天后,他依然站在这里,望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