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古道夜话
夕阳西斜时，三人在古道旁的一处石堆后歇下脚。
说是石堆，其实是上古时期留下的某座建筑的废墟。几根断裂的石柱歪斜着插在地上，柱身刻满斑驳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灵光。废墟中间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刚好容得下三个人围坐。
阿萝蜷在云岚身边，小脸埋在膝盖里，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廖峰，又飞快地缩回去。自打云岚说出那块玉佩的秘密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云岚也不催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偶尔从行囊里掏出干粮递过去。阿萝接过，小口小口地啃，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廖峰坐在三丈外的一块断石上，背对着她们，面朝古道的方向。金神巅峰的感知铺开，笼罩方圆百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夕阳将天边的灰白染成暗红，像是凝固的血。荒原上起了风，风掠过骨堆，发出幽幽的呜咽。远处，几只骨蛇从洞穴中钻出，吐着幽蓝色的信子，在暮色中游弋。
“廖峰。”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冷吗？”
廖峰没有回头：“不冷。”
“骗人。”云岚起身，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金神巅峰就不怕冷了？你当我没修过炼？”
廖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你说，阿萝真的是我妹妹吗？”
“不知道。”
“那块玉，确实是王室的信物。只有嫡系血脉才有。”云岚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小时候见过父王的玉佩，和这个一模一样。只是父王那块大一些，刻的是‘岚王’二字。”
廖峰沉默。
“如果她真是我妹妹……”云岚顿了顿，“那她的母亲是谁？为什么会被遗弃在亡骨荒原？父王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廖峰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父王也不知道。”
云岚一愣。
“三十年前。”廖峰看向远方，“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有些事情，也许被刻意隐瞒了。”
云岚沉默良久，轻声道：“你是说，有人把她偷偷带出宫，丢在这荒原上？”
“只是猜测。”
云岚没有再问。她靠在廖峰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着碎星群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将荒原染成斑斓的颜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怯生生地站在三丈外，不敢靠近。
云岚回头，冲她招手：“阿萝，过来。”
阿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云岚另一边坐下。她抱紧怀里的包袱，低着头，不说话。
云岚伸手，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别怕。从今以后，你跟着姐姐，不会有人欺负你。”
阿萝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姐？”
“嗯。”云岚笑着点头，“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他就是你姐夫。”
廖峰：“……”
阿萝眨眨眼，看向廖峰，又看向云岚，小脸上满是不解：“姐夫是什么？”
云岚笑得直不起腰：“姐夫就是……嗯，就是姐姐的夫君。等姐姐嫁给他，他就是你姐夫了。”
阿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廖峰，认真道：“姐夫好。”
廖峰：“……”
星墟在他心里笑出了声。
“主人，您被认作姐夫了。”
廖峰无奈地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干粮，递给阿萝：“饿了吧，吃点东西。”
阿萝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然后埋头啃了起来。
云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夜色渐深，碎星群在头顶缓缓流转。七色光芒洒落，将废墟染成梦幻般的色彩。远处的骨蛇已经缩回洞穴，只剩下风还在呜咽。
阿萝吃完了干粮，靠在云岚怀里，眼皮越来越重。云岚轻轻拍着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轻柔如风。
廖峰依旧坐在三丈外，背对着她们，面朝古道。
“廖峰。”云岚忽然唤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廖峰沉默片刻：“不知道。”
“骗人。”云岚轻声道，“你肯定想过。杀了皇子，被神朝追杀，又被姜家盯上。就算到了王都，日子也不会太平。你打算怎么办？”
廖峰没有回答。
云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轻声道：“不管你怎么打算，我都陪着你。”
廖峰身形微微一僵。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很多不能说的秘密。”云岚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他心上，“我不问。等你愿意说了，我再听。但在这之前，你只要知道，有个人会一直陪着你，就够了。”
廖峰回过头，看向她。
碎星的光芒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她怀里抱着熟睡的阿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廖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好。”他轻声道。
云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夜风拂过，带走了一天的疲惫。荒原上，碎星流转，白骨幽幽。废墟中，三人相依，一夜无话。
……
天亮时，阿萝第一个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云岚怀里，身上盖着云岚的外袍。云岚还在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三丈外，廖峰盘坐在断石上，面朝东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芒。
阿萝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云岚，悄悄走到廖峰身边，蹲下，托着腮，看他。
廖峰睁开眼，看向她。
阿萝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小声问：“姐夫，你在做什么？”
“修炼。”廖峰道。
“修炼？”阿萝眨眨眼，“我爷爷也修炼，但他不会发光。”
廖峰沉默片刻，道：“每个人修炼的功法不同。”
阿萝哦了一声，又问：“姐夫，你是神仙吗？”
“算是吧。”
“那你打得过坏人吗？”
“打得过。”
阿萝眼睛一亮：“那你以后会保护姐姐和我吗？”
廖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
阿萝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起来，忽然凑到廖峰耳边，小声道：“姐夫，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姐姐昨晚睡觉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阿萝压低声音，“她说‘廖峰你个大木头’、‘廖峰你怎么还不来娶我’、‘廖峰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廖峰：“……”
阿萝说完，捂着小嘴偷笑，一溜烟跑回云岚身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云岚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早啊！”她冲廖峰挥手，“睡得好吗？”
廖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云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廖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今天争取赶到下一个镇子。”
云岚哦了一声，拉起阿萝，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凑到阿萝耳边，小声问：“阿萝，你刚才跟姐夫说什么了？他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阿萝眨眨眼，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呀。”
“真的？”
“真的。”
云岚狐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有追问。
三人继续上路。古道的青石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石柱不断向后掠去。前方，荒原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青色——那是绿洲，是生机，是通向王都的第一站。
阿萝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云岚，一手时不时偷偷扯一下廖峰的袖子。廖峰低头看她，她就冲他咧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廖峰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云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前路漫漫，但有他们在身边，便觉得什么都不怕。
……
三日后，三人终于走出亡骨荒原，踏上一片广阔的草原。
草原与荒原截然不同。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风吹过，掀起层层碧浪。远处有牛羊在吃草，有牧人在放歌，有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间的气息。
阿萝站在草原边缘，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
“好……好漂亮……”她喃喃道。
云岚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了王都，那才叫漂亮呢。”
阿萝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还能骗你不成？”
阿萝咧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云岚一愣：“阿萝，你怎么了？”
阿萝摇摇头，抹着眼泪，哽咽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太高兴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云岚心中一酸，蹲下身，将她搂进怀里。
“以后会见到更多更好看的。”她轻声道，“姐姐带你看遍整个岚国。”
阿萝在她怀里点头，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
廖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从一出生就被遗弃在荒原，跟着一个采药的散修，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没见过草原，没见过牛羊，没见过炊烟，没见过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切。而这一切，对她来说，却是如此的珍贵。
“走吧。”他轻声道。
云岚拉起阿萝，三人踏上草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天边的云舒卷自如，牧人的歌声飘荡在空中。牛羊悠然自得，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阿萝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羊群问那是什么，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鹰问那是什么，一会儿又蹲下来揪一把草，问这能吃吗。
云岚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廖峰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脚步轻快了许多。
草原的尽头，是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却热闹非凡。青石铺成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行人往来如织，有商贾，有修士，有牧民，有孩童，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终于有人了！”云岚欢呼一声，拉着阿萝就往镇子里冲，“走，姐姐带你吃好吃的！”
廖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心中暗暗警惕。
那姜玉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这里是通往王都的必经之路，说不定会有埋伏。
但他没有说破。
至少此刻，让她们开心一会儿。
夜幕降临时，三人在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
云岚要了一间上房，带着阿萝住。廖峰要了隔壁的一间，方便照应。
安顿好后，云岚拉着阿萝下楼吃饭。客栈的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阿萝看着满桌的菜肴，眼睛都直了。
“这……这些都是给我们吃的？”
“当然。”云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吧，不够再点。”
阿萝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忽然又不吃了。
“怎么了？”云岚问。
阿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姐，我……我真的可以吃吗？”
云岚心中一酸，柔声道：“当然可以。从今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阿萝咬着唇，拼命忍着眼泪，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云岚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她偷偷看了廖峰一眼，发现他也在看阿萝，目光柔和。
“廖峰。”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廖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云岚知道，他懂。
夜渐深，大堂里的客人渐渐散去。阿萝吃得太饱，靠在云岚怀里昏昏欲睡。云岚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歌谣。
廖峰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道：“有人盯上我们了。”
云岚动作一顿。
“从进镇子开始，就有三道气息一直在暗中观察。”廖峰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还在外面。”
云岚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姜家的人？”
“很可能。”
云岚咬了咬唇，看向怀里的阿萝：“那……怎么办？”
廖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淡淡道：“他们不动手，我就不动。他们若敢动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云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抱紧阿萝，轻声道：“我会保护好阿萝的。”
廖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有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