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荒原古道
亡骨荒原的白天,比夜晚更诡异。
碎星群隐去后,天穹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那灰不是寻常的颜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之灰。站在荒原上抬头看,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天穹正在缓缓下沉,要将整个世界压成齑粉。
廖峰和云岚走在荒原上,脚下是嘎吱作响的白骨。这些骨头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早已石化,踩上去像是踩在干枯的树枝上。偶尔有骨蛇从骨堆中钻出,吐着幽蓝色的信子,打量他们片刻,又缩了回去。
“这地方真瘆人。”云岚缩了缩脖子,往廖峰身边靠了靠,“我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供奉说过,亡骨荒原底下埋着上古神魔的尸体,那些骨蛇就是神魔的血肉化成的,专吃活人魂魄。”
廖峰看了她一眼:“你信?”
“不信。”云岚嘿嘿一笑,“但说说又不花钱。”
廖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致——一条古道,从荒原中笔直穿过,通向远方。
那古道宽约三丈,以巨大的青石铺成,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却不见半点裂痕。古道两侧,每隔百丈便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繁复的符文,虽已斑驳,却仍有淡淡的灵光流转。
“这是‘神朝古道’。”云岚指着古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上古时期,岚国、星海神朝、还有周边几个神朝共同修建的,贯穿整个东荒。那时候各国还没有交恶,商队、使节都走这条路。后来战乱频起,古道就荒废了。没想到这里还保留着一段。”
廖峰踏上古道,脚下传来坚实的感觉。古道的青石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踏上之后,连荒原上那股阴冷的气息都被隔绝在外。
“走吧。”他回头道,“沿着古道走,应该能快些。”
两人沿着古道前行。两侧的石柱不断向后掠去,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万年前的荣光。
走了一阵,云岚忽然问:“廖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廖峰脚步一顿,随即继续走:“散修。”
“散修?”云岚眨眨眼,“散修能修到金神巅峰?你骗谁呢?”
廖峰沉默片刻,道:“在下界修上来的。”
云岚愣住了。
“下界?”她瞪大眼睛,“你是飞升者?”
“嗯。”
云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飞升者她听说过,据说都是从更低层次的世界飞升上来的,天赋异禀,根基扎实,比神界土生土长的修士更难对付。但她也知道,飞升者在神界地位极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
眼前这个人,从下界飞升,短短时间修到金神巅峰,还得到了上古神环的传承——这得经历多少生死搏杀,多少次在死亡边缘徘徊?
“你……一定很辛苦吧。”她轻声道。
廖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岚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不会了。”她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有我。”
廖峰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身影。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嗯。”
云岚笑了,笑得很灿烂。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古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坍塌的驿站。驿站占地极广,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隐约可见当年的格局——正堂、厢房、马厩、库房,一应俱全。驿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阳曲驿”。
“阳曲驿?”云岚皱眉,“我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万年前是这条古道上最大的驿站之一,可以同时接待上千人。后来因为战乱被毁,就再也没重建过。”
廖峰看着那座破败的驿站,目光微凝。
“怎么了?”云岚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里面有人。”
云岚一愣,随即紧张起来:“追兵?”
廖峰摇头:“不像。气息很弱,而且……很杂。”
他沉吟片刻,道:“进去看看。你跟紧我,别离开三步之外。”
云岚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坍塌的大门,走进驿站。院内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厢房的窗户早已破碎,窗框上挂着破败的布幔,在风中猎猎作响。
廖峰停下脚步,看向左侧的厢房。
“出来吧。”
沉默。
片刻后,厢房的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孩。
看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灰土,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警惕地盯着廖峰和云岚,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别过来!”女孩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倔强,“我……我什么都没有!你们别想抢我!”
廖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岚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柔声道:“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警惕地后退一步,抱紧怀里的包袱:“我……我没有一个人。我有……有……”
她说着说着,眼眶忽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云岚心中一酸,蹲下身,与她平视:“别怕,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叫阿萝……爷爷……爷爷死了……呜呜呜……”
云岚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抱住,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廖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女孩,显然是个孤儿。她的爷爷死了,她一个人流落在这荒原上,不知吃了多少苦。若不是遇到他们,只怕活不了几天。
“星墟。”他在心中唤道。
“主人?”
“能感知到她身上的气息吗?”
星墟沉默片刻,道:“她的气息很纯净,没有污秽。不过……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封印着。星墟感知不清楚,但那封印的气息很古老,至少是万年以上。”
廖峰目光微凝。万年以上的封印?这女孩什么来历?
云岚已经哄好了阿萝,拉着她的手走过来,对廖峰道:“阿萝的爷爷是这附近采药的散修,半个月前病死了。她一个人守着爷爷的尸体,守了七天,直到尸体腐烂,才不得不离开。她说她想去岚国王都投奔远房亲戚,但不知道路,就沿着古道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廖峰看着阿萝,问:“你爷爷葬了吗?”
阿萝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我……我用石头把爷爷盖住了。爷爷说,人死了要入土为安,可是……可是我挖不动土……”
廖峰沉默片刻,蹲下身,看着她。
“你爷爷葬在哪里?”
阿萝指了指驿站后面:“那边,一棵枯树下。”
廖峰起身,对云岚道:“等我一会儿。”
他走到驿站后面,果然看见一棵枯死的老树,树下堆着一堆乱石。他抬手,神力涌动,将乱石移开,下面露出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握着一枚玉简。
廖峰取出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寥寥数语:
“老朽苟活百年,终归一死。阿萝非老朽亲生,乃老朽三十年前于亡骨荒原捡到。彼时尚在襁褓,身佩一玉,刻有‘岚’字。老朽不知其来历,但知其不凡。望有缘人善待之。玉在阿萝怀中。”
廖峰收起玉简,看向那老者,深深一揖。
然后他抬手,神力涌出,在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将老者葬入其中,重新堆起一座坟茔。又从旁边移来一块平整的青石,以指为刀,刻下:
“阿萝之祖 之墓”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驿站前。
阿萝正依偎在云岚身边,见他回来,怯生生地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廖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你爷爷葬好了。”
阿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廖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递给她:“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阿萝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廖峰,又看向云岚,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云岚蹲下身,柔声道:“阿萝,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要去岚国王都,正好顺路。”
阿萝看着她,又看看廖峰,终于,点了点头。
“好。”云岚笑了,拉起她的手,“走吧,咱们一起。”
三人离开驿站,重新踏上古道。
阿萝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云岚,一手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廖峰。廖峰走在前面,背影沉稳如山。
“阿萝。”云岚忽然问,“你怀里的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
阿萝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云岚。
云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通体雪白,温润如羊脂。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岚”。
云岚瞳孔微缩。
“怎么了?”廖峰回头,察觉到她的异样。
云岚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萝,声音有些颤抖:“阿萝,你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吗?”
阿萝摇摇头:“爷爷说,捡到我的时候,这玉佩就在我身上。”
云岚沉默良久,轻声道:“这是岚国王室的信物。只有王室嫡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
廖峰目光一凝。
阿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云岚,一时反应不过来。
云岚看着她,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看着那眉眼间的熟悉轮廓,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阿萝。
“阿萝,你……可能是我的妹妹。”
阿萝彻底傻了。
廖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古道无尽,命运无常。谁又能想到,在这荒凉的古道上,在这破败的驿站前,会有一个小小的女孩,揭开一段尘封三十年的王室内幕。
前路漫漫,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面对。
但至少此刻,三人同行,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