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黑风夜奔
黑风集的夜，从来不安静。
但此刻的安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酒肆内，独眼大汉跪了一地，瑟瑟发抖。酒肆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廖峰看着对面这个自称“云逸”的女子，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狡黠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岚国。云岚。
星海神朝以东，越过万妖山脉和寂灭海，便是岚国的疆域。那是另一个传承万年的神朝，与星海神朝分庭抗礼，互为敌国。
换句话说，这位“云逸”——不，云岚公主，是星海神朝的敌人。
“你……”廖峰刚要开口，云岚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软，力道却大得惊人。廖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拽了起来。
“别说话，跟我走。”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狠狠砸在地上！
轰——！
珠子炸开，浓稠的白烟瞬间弥漫整个酒肆！那烟中带着刺鼻的气息，熏得人眼泪直流，连神念都无法穿透！
“咳咳咳！是岚国的‘遁烟珠’！”独眼大汉的惊呼声从烟雾中传来，“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廖峰被云岚拽着，跌跌撞撞冲出酒肆后门。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了杂物，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云岚却仿佛能夜视，拉着他七拐八绕，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也不知跑了多久，云岚终于停下，靠着一堵破墙，大口喘气。
“呼……呼……累死我了……”她弯着腰，手按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廖峰站直身，气息平稳，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岚国公主？”
云岚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个？先逃命要紧！”
“为什么要救我？”
云岚愣了一下，随即撇嘴道：“谁救你了？我是在救我自己！那群人要是抓住了你，顺便也会把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也抓了。我才不想被当成你的同党呢。”
廖峰看着她，不说话。
云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咳，美男子啊？”
廖峰笑了。
这一笑，让云岚更不自在了，她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喂，你笑什么？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个态度？”
“多谢。”廖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情，我记下了。”
云岚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追兵很快就会搜过来，这里不能久留。”她看向廖峰，“你要去哪儿？”
廖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逃一天算一天吧。”
云岚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跟我去岚国？”
廖峰一愣。
“你别误会啊！”云岚连忙摆手，“我不是要拉拢你什么的。只是……只是我一个人逃出来，路上太无聊了，想找个伴儿。而且你这么能打，跟着你安全。等到了岚国，你想走就走，我又不会拦你。”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有些闪烁。廖峰看得出来，她在说谎——至少，不全是真的。
但他没有拆穿。
“好。”
云岚眼睛一亮：“真的？”
“反正也没地方去。”廖峰看向远方，那里是混乱之地更深处，再往前，便是岚国的方向，“走吧。”
两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黑风集，向着西北方向，一路疾行。
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黑风集三百里，进入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这里连草都不长，只有光秃秃的土丘和干涸的河床，偶尔能见到几具不知死了多久的白骨，在风沙中半掩半露。
云岚走不动了。
“歇……歇一会儿……”她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沙子，“我的脚……要废了……”
廖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你一个公主，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云岚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穿上靴子：“偷跑出来的呗。”
“偷跑？”
“对啊。”云岚抬头，冲他挤挤眼，“你不知道，宫里多无聊。整天不是学这个就是学那个，连出个门都有一堆人跟着。我就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
她耸耸肩：“然后就遇到劫匪了。商队没了，护卫没了，盘缠也没了。要不是遇见你，我可能真的要饿死在这破地方了。”
廖峰看着她，心中却有些怀疑。一个从未出过宫的公主，遇到劫匪，孤身逃亡，却能一路跑到黑风集，还恰好出现在他所在的酒肆，恰好出手救他……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巧会出现在那里？”云岚忽然问道。
廖峰没有否认。
云岚笑了，笑得很灿烂：“因为我是故意跟着你的啊。”
廖峰目光一凝。
“别紧张别紧张！”云岚连忙摆手，“我不是神朝派来的，也不是要抓你的。我只是……只是看到那张追捕令，上面的人长得挺顺眼的，就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廖峰：“金神巅峰，杀了神朝的皇子，被全境追杀，却能一路逃到这里，还面不改色。你挺厉害的嘛。”
廖峰沉默片刻，问道：“现在看完了，什么感觉？”
云岚歪着头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
“你别这个表情嘛。”云岚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说的是真的。我见过太多人了，一个个都带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你不一样，你眼神很干净，像是一潭深水，虽然看不见底，但至少是清澈的。”
廖峰微微一怔。
“好啦，歇够了，走吧。”云岚伸了个懒腰，“再往前就是‘亡骨荒原’，过了荒原就是岚国边境了。追兵应该追不上来了……应该吧。”
她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廖峰。”
“廖峰……”云岚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走吧，廖峰，本公主带你回家。”
阳光下，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月白色的长袍沾满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哪里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但廖峰看着那道背影，心中却莫名有些安定。
自从杀了姜逸尘，他便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像一只被追猎的孤狼。忽然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同行，虽然动机不明，虽然身份可疑，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星墟，你觉得她可信吗？”
星墟沉默片刻，答道：“主人，她的气息很纯净，不像有恶意。但她是岚国公主，与神朝为敌，主人与她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廖峰看着云岚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但有时候，好坏哪有那么清楚。”
亡骨荒原，名副其实。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传说上古时期，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双方死伤无数，尸骨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整片荒原。虽已过去万载，荒原上依旧寸草不生，只有遍地的白骨和呼啸的阴风，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云岚走在前面，脸色有些发白。
“这地方……好吓人……”她缩了缩脖子，往廖峰身边靠了靠，“那些骨头……不会突然站起来吧？”
廖峰看了她一眼：“你怕？”
“谁……谁怕了？”云岚挺了挺胸，“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地方阴气重，不舒服而已。”
话音未落，脚下的白骨忽然动了一下！
云岚尖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廖峰的胳膊！
“动了动了！它动了！！”
廖峰低头看去，原来是只沙鼠从白骨下面钻出来，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又缩了回去。
“……沙鼠。”
云岚愣住，低头看了看那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松开廖峰的胳膊，退后两步，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我……我当然知道是沙鼠，我就是故意叫一声，活跃一下气氛。”
廖峰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笑！”云岚恼羞成怒，跺了跺脚，“快走快走，天都快黑了！”
她大步向前，背影却有些仓皇。
廖峰跟上去，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在苍白的荒原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天黑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岗哨里歇脚。
岗哨是用白骨砌成的——这地方也没有别的材料。屋顶塌了一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一遮露水。
云岚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冷？”廖峰问。
“不……不冷。”她牙齿打着颤，却嘴硬道，“本公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冷算什么……”
廖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在岗哨中央生了一堆火。火焰腾起，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黑暗。
云岚眼睛一亮，挪到火堆旁，伸出双手烤着火，长长地舒了口气。
“廖峰，你真是个好人。”
廖峰看了她一眼：“生堆火就是好人？”
“当然了。”云岚认真道，“这一路上，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又是背我过河，又是给我找吃的，现在还给我生火……比我那些护卫强多了。”
廖峰没有说话。
云岚忽然凑近他，问道：“廖峰，你有家人吗？”
廖峰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那……朋友呢？”
“也没有。”
云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是。”
廖峰看向她。
“我有很多很多‘护卫’，很多很多‘侍从’，很多很多‘兄弟姐妹’。”云岚看着火焰，眼神有些空，“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对我好的。他们要么是怕我，要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么就是带着面具演戏。从小到大，我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廖峰，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你是第一个，不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好的人。”
廖峰沉默。
“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云岚笑了笑，“你肯定在想，我一个公主，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肯定在想，我跟着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但我想告诉你，不是的。我救你，只是因为……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样子，觉得很孤独，很像我自己。”
廖峰心中微微一动。
“好了，不说这些了。”云岚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睡觉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你守夜，我睡了。”
她往火堆旁挪了挪，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廖峰看着她，许久，移开了目光。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在岗哨外呼啸。廖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神念笼罩四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呢喃。
睁开眼，发现云岚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仿佛在做梦。
廖峰没有动。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露珠，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样亲近过了。
“主人……”星墟的声音轻轻响起，“您动心了？”
廖峰没有回答。
星墟也不再问。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