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荒原夜话

    亡骨荒原的夜，不是寻常的夜。

    天穹之上，没有月亮，却有七颗巨大的星辰横亘东西，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赤红、惨绿、暗金等不同色泽的光芒。它们是上古大战时被打碎的太古星辰残骸，万年来悬于此处，日升月落不改，当地人称之为“碎星群”。

    碎星的光芒洒落荒原，将无数白骨染成斑斓的色泽。风过处，骨堆中传来幽幽的呜咽，那是战死者的残念在风中呢喃，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言语。

    廖峰盘坐于岗哨残破的墙根下，身下是冰凉的白骨地砖。他没有生火——在这荒原上，任何光明都会引来不祥之物。他只是静静调息，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归墟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云岚蜷缩在他身侧三尺处，枕着一块相对平整的骨板，呼吸均匀。她睡得很沉，眉宇间的戒备终于散去，露出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恬静。

    廖峰的目光从碎星群收回，落在她脸上。

    月光——不，碎星的光芒透过坍塌的半边屋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天穹星辰的缓缓移动而变幻，时而将她半边脸染成幽蓝，时而又覆上一层暗金。

    她是个美人。

    即便穿着沾满尘土的男装，即便头发散乱如草窝，即便脸上还沾着白天逃亡时蹭上的灰迹——依然掩不住那张脸的精致。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若是换上女装，只怕会让无数天骄竞折腰。

    廖峰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亡骨荒原的夜，能听到很多声音。

    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走过，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那是游荡的骨兽，由无数战死者的骸骨凝聚而成，没有灵智，只凭本能吞噬一切鲜活之物。近处，有细碎的沙沙声，是骨蛇在沙地中穿行，寻找着同样游荡的骨鼠。更近处，风掠过骨堆，呜呜咽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廖峰闭上眼，神念如网般散开，笼罩方圆百丈。他能感知到百丈外一只骨蛇的游弋轨迹，能感知到五十丈外三只骨鼠的争食，能感知到十丈外云岚平稳的心跳。

    金神巅峰的感知，已能触及法则的边缘。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这片荒原上空那些碎星群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那是破碎的星辰法则，是上古神战的遗骸，是天地大道的一道道伤疤。

    忽然，云岚动了动。

    廖峰睁开眼，见她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什么。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不要……”她含糊不清地低语，“不要丢下我……”

    廖峰微微怔住。

    云岚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在空中抓得更用力，却什么也抓不到。

    “父王……母后……别走……”

    廖峰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胡乱挥舞的手。

    很凉。

    明明是神道修士，体温却低得惊人。她的手纤细柔软，骨节分明，掌心却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云岚的手被他握住，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她往廖峰的方向挪了挪，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腿上，又沉沉睡去。

    廖峰低头看着她，许久，没有动。

    碎星群在苍穹缓缓流转，七色光芒变幻不定。荒原上的呜咽声依旧，却仿佛被阻隔在百丈之外。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渐渐回升的体温，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握着一个人的手了。

    自从飞升神界，他便一直是孤身一人。在下界时，也有过朋友，有过并肩作战的伙伴，有过想要守护的人。但飞升之后，一切都留在了下界。他在神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墨影卫长、欧冶洪、窥玄真人待他不薄，但那终究是上下级的关系，是利益与责任的交织。他们欣赏他，重用他，保护他，但不会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不会在噩梦中成为他的依靠。

    而云岚……

    她是敌国公主，与星海神朝为敌，与他的立场天然对立。她救他，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别有用心，也许明天就会翻脸。但此刻，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腿上，睡得像个孩子。

    廖峰忽然想起她白日说的话。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样子，觉得很孤独，很像我自己。”

    孤独。

    是啊，他们都是孤独的人。一个是亡命天涯的逃犯，一个是逃出深宫的公主。他们在这荒凉的神界相遇，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上相依为命。

    天亮之后，也许一切都会改变。但至少这个夜晚，他愿意握着她的手，陪她度过这场噩梦。

    碎星流转，夜色渐深。

    忽然，廖峰目光一凝。

    百丈外，一道气息凭空出现——不是骨兽，不是亡魂，而是活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

    他轻轻抽回手，将云岚的头小心放在骨板上，起身，无声无息地掠出岗哨。

    碎星的光芒下，他看到十道黑影正贴着地面，如鬼魅般向岗哨靠近。他们的速度极快，脚步落在地面没有半点声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将气息隔绝。

    追兵？

    不对，这不是神朝的追兵。神朝的追兵气息更加凌厉，更加张扬，而这些人……更像是刺客，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廖峰眯起眼，左手无名指上，归墟至尊指环微微发烫。

    那十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停下，目光投向廖峰所在的方向。碎星的光芒下，廖峰看清了他们的面容——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面罩黑巾，只露双眼。那双眼，冰冷，锐利，没有半分情感。

    为首那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十道黑影同时散开，呈扇形向廖峰包抄而来，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廖峰没有动。

    十丈。

    五丈。

    三丈。

    黑影们同时暴起！十道剑光如毒蛇吐信，从不同角度刺向廖峰周身要害！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是最纯粹的杀招，只求一击毙命！

    廖峰抬手。

    左手无名指上，归墟至尊指环幽蓝光芒一闪。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廖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十道剑光齐齐凝滞，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蚊虫！

    十名刺客眼中同时闪过惊骇之色！他们拼命运转神力，想要挣脱那股诡异的力量，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分毫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廖峰的声音很平静。

    为首那刺客咬紧牙关，不答。

    廖峰也不急。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那刺客的额头。

    归墟之力探入。

    下一瞬，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血誓……被人下了禁制，一旦被俘就会神魂俱灭。好狠的手段。”他收回手，“既然问不出，那就——”

    话音未落，十名刺客的身体同时一震！他们的眼中闪过痛苦之色，随即七窍流血，软软倒下！

    廖峰目光一凝，抬头看向夜空。

    百丈高空，一道身影凭空浮现，负手而立。

    那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一身灰白长袍，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让廖峰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法则。

    这老者，至少是金神之上的存在！

    “好敏锐的小辈。”老者俯视着廖峰，声音平静无波，“老朽本想看看你能撑到几时，倒是小瞧了你。”

    廖峰握紧拳头，归墟至尊指环微微发烫：“阁下是？”

    “老朽？”老者微微一笑，“老朽姓姜，单名一个‘烈’字。那个被你杀了的小七，是老朽的侄孙。”

    廖峰瞳孔骤缩。

    姜烈——星海神朝皇室供奉，金神之上的存在，传说中的“半步玄神”！

    “看来你知道老朽。”姜烈点点头，“那便好办了。小辈，你杀我侄孙，按说老朽该当场将你挫骨扬灰。但老朽看你根骨不错，又得了上古神环的传承，若是杀了，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交出神环，自废修为，随老朽回帝都请罪，或可留你全尸。第二条……”

    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老朽亲自动手，将你炼成傀儡，永世为皇室效命。届时你的神环，你的记忆，你的一切，都将属于皇室。你的神魂将被囚禁在傀儡体内，永世不得超生。”

    廖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前辈，晚辈也想给你两条路。”

    姜烈眉头一挑。

    “第一条，转身离开，就当没见过我。”廖峰缓缓道，“第二条……”

    他抬起左手，归墟至尊指环上，三道纹路同时亮起——混沌灰、星辰银、归墟幽蓝，三色光芒交织，照亮了整片夜空！

    “晚辈拼着这枚指环自爆，拉你一起陪葬。”

    姜烈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廖峰手中那枚指环，盯着那三道疯狂流转的纹路，瞳孔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你……敢？”

    “为何不敢？”廖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晚辈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前辈修行万载，即将触摸玄神之境，舍得陪晚辈一起死？”

    姜烈沉默。

    碎星的光芒在天穹流转，七色光斑在两人之间变幻不定。荒原上的呜咽声似乎也停了，连风都不敢吹过这片区域。

    良久，姜烈忽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他点点头，深深看了廖峰一眼，“小辈，你很好。老朽记下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十名刺客的尸体，也在同一时间化作飞灰，被夜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廖峰站在原地，指环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他抬头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夜空，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主人……”星墟的声音响起，“他真的走了？”

    “走了。”廖峰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半步玄神，不是现在的我能抗衡的。”

    “那主人打算怎么办？”

    廖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岗哨。

    云岚还在沉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廖峰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睡颜，沉默良久。

    天亮时，云岚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廖峰的腿，脸腾地红了，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我……我怎么……”她结结巴巴，不敢看廖峰。

    “做噩梦了。”廖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天亮了。”

    云岚愣住，看着他向外走的背影，忽然问道：“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廖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没事。”

    “骗人。”云岚追上去，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脸色不对，气息也不对。到底怎么了？”

    廖峰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身影。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真的没事。走吧，不是说要去岚国吗？再磨蹭，追兵该追上来了。”

    云岚咬了咬唇，没有追问。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岗哨。

    荒原上，晨光微熹。碎星群的光芒渐渐隐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的呜咽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白骨铺成的道路，向着荒原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云岚忽然开口：“廖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没有。”

    “骗人。”云岚撇嘴，“你肯定想过。杀了皇子，被神朝追杀，又被半步玄神盯上，换谁都会想以后怎么办。”

    廖峰沉默。

    “跟我去岚国吧。”云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带你进宫，求父王庇护你。岚国虽然不如星海神朝强大，但也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只要你在岚国，那姜烈就不敢动你。”

    廖峰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云岚愣住，随即笑了，笑得很灿烂。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好的人啊。”她眨眨眼，“而且，你昨晚握着我的手，陪我度过噩梦。这份情，我得还。”

    廖峰怔住。

    “别这个表情嘛。”云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再磨蹭真要被追上了。本公主带你去岚国，吃香的喝辣的，保管比你在星海神朝过得舒服。”

    她大步向前，背影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

    廖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许久，迈步跟了上去。

    “星墟。”

    “主人？”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吗？”

    星墟沉默片刻，答道：“主人，星墟不知。但星墟知道，有些人，遇到了，就是一辈子。”

    廖峰没有再问。

    前方，云岚回头，冲他招手：“廖峰，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廖峰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向着荒原深处，向着岚国的方向，向着未知的命运。

    天穹之上，碎星群渐渐隐去。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