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夜宴杀机
揽月楼顶层，灯火通明。
廖峰的故事讲得很慢，从踏入坠日盆地开始，到焚风带、熔岩泽、秽气沼泽，再到殷墟殿中的星空祭坛。他讲得绘声绘色，却刻意隐去了归墟至尊指环的存在，只说在祭坛中得到了一些上古炼器传承，修为得以突破。
姜逸尘听得很认真，时而举杯，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几句细节。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夜宴。
但廖峰能感觉到，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深处，始终有一丝审视与算计，从未消退。
“廖兄果然福缘深厚。”姜逸尘听完，举杯笑道，“上古传承，可遇不可求，廖兄能得之，实乃天命所归。来，孤再敬你一杯。”
廖峰举杯，两人再次对饮。
放下酒杯，姜逸尘忽然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不过，孤听说那殷墟殿中，除了传承，还有一件至宝。廖兄方才的故事里，似乎……漏了什么？”
廖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殿下听说了什么？”
姜逸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孤安插在坠日盆地外围的暗哨传回的情报。他们说，封印完成的那一刻，盆地深处爆发出三道光芒——混沌灰、星辰银、归墟幽蓝。那光芒的气息，与古籍记载的曦曜神环，一般无二。”
他盯着廖峰，目光渐渐锐利：“廖兄，孤敬你是条汉子，这才设宴相邀，推心置腹。你若坦诚相待，孤自当以国士待你；你若欺瞒……那便是没把孤放在眼里了。”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廖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消息灵通。”他放下酒杯，迎向姜逸尘的目光，不卑不亢，“不错，晚辈确实在殷墟殿中得到了曦曜神环的碎片，并将其重铸。不过，那神环已与晚辈血脉相连，认主归宗，旁人即便拿去，也不过是一枚废环。”
“认主？”姜逸尘目光一闪，“廖兄此言，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廖峰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青铜指环，“此环名曰‘归墟至尊指环’，已与晚辈神魂相融。若强行剥离，晚辈固然身死道消，但这指环也会随之崩碎，归于虚无。”
姜逸尘盯着那枚指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隐去。他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摆手道：“廖兄多虑了。孤不过是好奇罢了，岂会觊觎廖兄之物？来，饮酒，饮酒。”
他又举杯，廖峰也举杯，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但廖峰知道，这只是表象。那一眼贪婪，他看得清清楚楚。
夜宴持续到亥时方散。廖峰告辞离开揽月楼，踏着月色返回小院。一路上，他始终保持着警惕，神念笼罩周身百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主人，那七皇子没安好心。”星墟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他看指环的眼神，恨不得直接抢走。”
“我知道。”廖峰淡淡道，“但他不会在镇渊城动手。这里有墨影卫，有天工院，他不敢明目张胆。不过……离开镇渊城之后，就难说了。”
“主人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廖峰目光沉静，“他若识趣，便相安无事；他若找死……我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姜逸尘每日出入天工院，与欧冶洪商议“防务”，偶尔也会邀请廖峰同游，态度热络，仿佛真是至交好友。廖峰虚与委蛇，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只等着看他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第七日，姜逸尘终于提出告辞。
临行前，他特意来小院拜访，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临别时还送了廖峰一株千年灵芝，说是“聊表心意”。廖峰收下，道谢，送他出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廖峰忽然问道：“殿下此行，是直接返回中州吗？”
姜逸尘回头，笑道：“正是。出来半月，父皇该惦记了。怎么，廖兄可是有事？”
“无事。”廖峰摇头，“只是随口一问。殿下慢走。”
姜逸尘点点头，转身离去。那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廖峰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主人？”星墟疑惑。
“他在说谎。”廖峰轻声道，“他的眼神，往西北方向飘了一下。西北……是出关的方向，不是回中州的路。”
“主人是说，他没打算回去？”
“他打算在关外等我。”廖峰目光渐冷，“那里是神朝边境，出了关，便是三不管地带。在那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星墟沉默片刻，问道：“主人打算如何应对？”
廖峰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转身回了小院。
三日后，廖峰向墨影卫长请了长假，说要闭关稳固修为，离开了镇渊城。
他走的是东门，沿着官道，向着万妖山脉的方向。那里人迹罕至，是闭关的好去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他出城不久，便改道向北，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折向西北。那里，是出关的方向。
他倒要看看，那位七皇子，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西北关外，是一片荒芜的戈壁。这里已是神朝边境，再往前百里，便是三不管地带——混乱之地，流寇、逃犯、亡命之徒的乐园。
廖峰踏入戈壁的第三日，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戈壁染成一片血红。廖峰正在一块巨石上盘膝调息，忽然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
天边，数十道流光破空而来，转眼间便到了近前，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月白长袍，玉冠束发，正是七皇子姜逸尘。
“廖兄，好巧。”姜逸尘微微一笑，仿佛真是老友重逢，“孤还以为你去了万妖山脉，怎么跑到这荒凉之地来了？”
廖峰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四周。三十名黑衣护卫，皆是金神境初期以上，其中两人甚至达到了金神境中期。这等阵仗，显然是早有准备。
“殿下这是何意？”廖峰淡淡道。
“何意？”姜逸尘笑了笑，笑容渐渐变冷，“廖兄，孤敬你是个人物，这才好言相劝。你若识相，交出那枚指环，孤可以留你一条性命，甚至引荐你入皇室，享尽荣华。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这戈壁滩上，死个把人，神不知鬼不觉。”
廖峰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你知道吗？”他慢悠悠地道，“从你第一次看这指环的眼神，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姜逸尘目光一凝。
“我本来想着，你若识趣，大家相安无事。”廖峰继续道，“可你偏要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归墟至尊指环，骤然光芒大放！
三道纹路同时亮起——混沌灰、星辰银、归墟幽蓝。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瞬间笼罩方圆百里！
三十名黑衣护卫齐齐色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姜逸尘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动手！”
三十道身影同时扑上，刀光剑影，铺天盖地！
廖峰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对着虚空，虚虚一握。
嗡——！
归墟至尊指环上，那三道纹路疯狂旋转，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扩散！那三十名扑来的黑衣护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这……这是什么力量？！”一名金神中期的护卫惊恐大叫。
廖峰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一名护卫身前，左手轻飘飘地按在其胸口。指环光芒一闪，那护卫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瞬间化为干尸，倒在地上。
“归墟……归墟之力！”姜逸尘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这不是曦曜神环！这是……比曦曜神环更恐怖的东西！”
“现在知道，晚了。”廖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逸尘猛地转身，却见廖峰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三尺之内，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指环，正对着他的眉心。
“不……不要！”姜逸尘惊恐大叫，“我是皇子！我是神皇最宠爱的儿子！你杀了我，整个神朝都会追杀你！你逃不掉的！”
“我知道。”廖峰淡淡道，“但你若不杀我，便会杀我。既然如此，我为何要留你？”
指环光芒一闪。
姜逸尘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三十名护卫，片刻之间，尽数伏诛。戈壁滩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廖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久久未动。
“主人……”星墟的声音有些复杂，“您杀了他。”
“我知道。”廖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
“从今往后，神朝不会放过我们了。”
“我知道。”
“那主人为何还要杀他？”
廖峰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若我不杀他，他便会杀我。而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太多路没走完。”
他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指环依旧古朴无华，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与它毫无关系。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戈壁更深处掠去。
身后，血腥气弥漫，引来无数秃鹫在天空盘旋。
三日后，镇渊城，天工院。
墨影卫长脸色铁青地看完手中的玉简，猛地拍案而起：“混账！他疯了吗？！”
欧冶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窥玄真人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七皇子死了。”墨影卫长一字一顿，“三十名金神境护卫，无一活口。廖峰……好大的胆子！”
“现在怎么办？”欧冶洪沉声道。
墨影卫长咬牙：“还能怎么办？传讯帝都，如实禀报。同时……下发追捕令，全境缉拿廖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欧冶洪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可是！”墨影卫长厉声道，“他杀的是皇子！神皇最宠爱的儿子！若不缉拿，我等如何向皇室交代？！”
窥玄真人睁开眼，轻声道：“卫长，你觉得廖峰为何要杀七皇子？”
墨影卫长一愣。
“七皇子为何会出现在西北关外？为何会带着三十名金神护卫？”窥玄真人缓缓道，“老夫虽未亲见，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他先动手的。廖峰此人，老夫虽相交不深，却也看得出，他不是主动惹事之人。若非被逼到绝路，怎会下此狠手？”
墨影卫长沉默。
“话虽如此……”欧冶洪苦笑，“可皇室会听我们解释吗？他们只会知道，一个边陲小吏，杀了他们的皇子。这个仇，不死不休啊。”
又是一阵沉默。
“罢了。”墨影卫长疲惫地摆摆手，“传讯吧。该来的，躲不掉。”
追捕令下发的当日，廖峰已越过戈壁，进入混乱之地的边缘。
这里没有神朝的律法，没有秩序的约束，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他收敛气息，扮作一个落魄的散修，混迹于流寇与亡命之徒之间，倒也安稳了几日。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神朝的追捕，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他必须继续逃，逃得越远越好。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名为“黑风集”的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堆破败的土屋围成的聚居点，专供过往的流寇、商队歇脚。
廖峰在一家简陋的酒肆坐下，要了一壶劣酒，默默喝着。酒肆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混杂，谈论的无非是杀人越货、争地盘之类的勾当。
忽然，酒肆的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人，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极为俊俏，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身月白长袍虽已沾满风尘，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年轻人的目光在酒肆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廖峰身上。他径直走过来，在廖峰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好酒。”他咂咂嘴，看向廖峰，忽然笑了，“兄台，一个人喝闷酒，不无聊吗？”
廖峰看着他，淡淡道：“你是谁？”
“我？”年轻人眨眨眼，“我叫云逸，一个……嗯，逃难的。”
“逃难？”廖峰挑眉。
“对，逃难。”云逸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看见这身打扮没？本来是跟着商队出来见见世面，结果半路遇到劫匪，商队散了，伙计们死的死、逃的逃，就剩我一个。好不容易逃到这破地方，身上的盘缠也被人偷了，唉，真是倒霉透顶。”
他说得绘声绘色，廖峰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年轻人……分明是个女子。
而且是那种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吃过苦的贵女。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点老茧；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偶尔闪过一丝狡黠；那说话的腔调，虽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那股软糯的女儿腔。
假扮男装，还扮得这么拙劣，也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小祖宗。
“你看我作甚？”云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花？”
“没有。”廖峰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只是觉得，你这逃难的，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云逸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反正都这样了，愁也没用，不如喝个痛快。对了，兄台怎么称呼？”
“姓廖。”
“廖兄！”云逸举碗，“相逢即是缘分，来，干一碗！”
廖峰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名黑衣大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气息凶悍，竟有金神境中期的修为。他的目光在酒肆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廖峰身上，咧嘴一笑。
“廖峰？可算找到你了。”
廖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认错人了。”
“认错？”独眼大汉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对着廖峰比了比，“金神巅峰，青衫，负剑，左手无名指有枚青铜戒指。这他娘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廖峰看了一眼那画像，上面的人确实是自己。
“神朝的追捕令，三天前就传到混乱之地了。”独眼大汉将画像收起，舔了舔嘴唇，“悬赏一亿神晶，外加一部金神秘典。啧啧，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廖峰，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打断你的腿，再拖着你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十几名黑衣大汉齐齐上前一步，气息爆发，竟都是金神境初期以上的好手！
酒肆中瞬间安静下来。其他酒客纷纷起身，躲到墙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廖峰缓缓放下酒碗，正要起身，对面的云逸却忽然按住他的手。
“别动。”她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我来。”
廖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云逸已经站了起来，对着那独眼大汉笑道：“这位大哥，你们找错人了。他不是廖峰。”
“不是？”独眼大汉皱眉，“你他娘的是谁？”
“我？”云逸指了指自己，忽然笑容一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往桌上一拍！
令牌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岚”字。那字迹苍劲有力，隐约有灵光流转，一看便非凡物。
独眼大汉看清那令牌，脸色瞬间煞白！
“岚……岚……”他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完整。
“岚国，云岚。”云逸淡淡道，“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廖峰吗？”
扑通！
独眼大汉直接跪了！
他身后的十几名黑衣大汉，也齐刷刷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殿下！求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
公主？廖峰眉头一挑，看向云逸。
云逸收回令牌，嘻嘻一笑，冲廖峰眨眨眼：“怎么样，我这身份，够唬人吧？”
廖峰：“……”
他忽然觉得，这趟逃亡之路，或许会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门外，马蹄声渐近。那是神朝的追兵，已经追到了黑风集。
新的逃亡，新的相遇，新的——或许也是命定的纠缠，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