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归城风云

    镇渊城东门，一如往昔。

    青灰色的城墙爬满藤蔓，角楼的铜铃在秋风中轻响，城门口身着青袍的守城修士依旧不紧不慢地查验着往来行人的令牌。一切都与廖峰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他这趟坠日盆地之行，不过是寻常的一次外出公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左手无名指上，归墟至尊指环古朴无华，三道纹路几乎隐没在青铜色泽中，旁人若不细看，只会当作一枚寻常的旧戒指。可那指环与他血脉相连、神魂相依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金神境巅峰的修为内敛于身，若非刻意释放，此刻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真神境修士。

    “大人，请。”领路的墨影卫恭敬地侧身，引他进入城中。

    穿过熟悉的街巷，廖峰发现今日的镇渊城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街上的修士比往日多了许多，且多是气息深沉之辈，行色匆匆，神情凝重。店铺里、茶肆中，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修士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近城中可是有事？”廖峰随口问道。

    那墨影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大人离开的这半月，东境出了几件大事。万妖山脉那边有兽潮异动，据说是有金神境大妖出世；寂灭海方向也传来消息，说有上古遗迹现世，引得各方势力争夺；还有……”他顿了顿，“中州那边，似乎也派人来了。”

    “中州？”廖峰微微挑眉。

    星海神朝疆域辽阔，分东、西、南、北、中五境。中州乃是神朝核心，神朝帝都便坐落其中，皇室、各大古老世家、顶尖宗门皆汇聚于此。镇渊城虽为东境重镇，但在中州那些大势力眼中，也不过是边陲之地。中州来人，所为何事？

    “具体卑职也不清楚。”墨影卫摇头，“只听说是一位皇子，带着随从，前日刚到，如今正在天工院与院主商谈。”

    皇子？廖峰心中微动，却未再多问。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墨影卫驻地。黑塔依旧沉默矗立，门口两尊穷奇石雕目光炯炯，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大人，卫长有请。”一名墨影卫迎上来，引廖峰入内。

    还是那间简朴的石室，还是那张黑铁案几。但今日，石室中不止墨影卫长一人——欧冶洪端坐于案几左侧，窥玄真人盘坐于右侧，三人面前摆着一幅摊开的兽皮地图，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廖峰回来了。”墨影卫长抬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随即微微一凝。

    欧冶洪和窥玄真人也同时看向他，三人的目光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欧冶洪缓缓起身，盯着廖峰，一字一顿，“金神巅峰？”

    廖峰躬身行礼：“托院主、卫长、真人之福，晚辈在殷墟殿得逢机缘，重铸神环，修为有所突破。”

    “有所突破？”窥玄真人失笑，“你这叫有所突破？从真神巅峰到金神巅峰，连跨三个大境界，整个神朝历史上，能有几人？”

    墨影卫长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神环……当真重铸了？”

    廖峰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青铜指环。

    嗡——

    指环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意，三道纹路微微亮起，一股苍茫、浩瀚、仿佛蕴含万物生灭的气息一闪而逝。虽只是一瞬，却让在场三位金神境强者同时感到一阵心悸——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本能压制，是更高位阶的存在对下位者的天然威慑。

    “曦曜神环……”欧冶洪喃喃，眼中满是震撼与激动，“不，已经不是曦曜神环了……这气息，比古籍记载的曦曜神环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晚辈称之为‘归墟至尊指环’。”廖峰道，“重铸之后，它与晚辈血脉相连，已非昔日之器。”

    窥玄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此番回来，恐怕麻烦不小。”

    廖峰心中一凛：“真人的意思是？”

    墨影卫长接过话头，沉声道：“你离开这半月，中州来人了。七皇子亲自带队，明面上是巡查东境防务，实则是冲着坠日盆地的异动而来。那日封印完成时的天地异象，整个东境都能感应到，中州那边自然也不例外。”

    “七皇子？”廖峰眉头微皱。

    “七皇子姜逸尘，皇室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金神境后期修为，深得当今神皇宠爱。”欧冶洪解释道，“此人心机深沉，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辣。他来东境，名为巡查，实为寻找机缘。坠日盆地的异象，他必然已经察觉。”

    “院主的意思是，他会打神环的主意？”

    “不是会，是一定。”窥玄真人摇头，“皇室对上古传承向来志在必得。曦曜神环的传说，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若让他们知道神环已重铸，且在你手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廖峰沉默。答案显而易见——要么拉拢，要么夺取。皇室行事，从来不讲情面。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欧冶洪话锋一转，“你如今是神朝正式官员，净秽使兼墨影客卿，又立下大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七皇子再强势，也不敢在天工院公然抢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昨日已经提出，要见一见此番前往坠日盆地的‘有功之人’。”墨影卫长目光如刀，“名义是嘉奖，实则是试探。见还是不见，你自己决定。”

    廖峰沉吟片刻，缓缓道：“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他想见，那就让他见。晚辈倒要看看，这位七皇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好。”欧冶洪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明日午时，天工院‘会贤堂’，老夫为你引见。不过在此之前，你需将坠日盆地之行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告知我们。尤其是殷墟子的遗言，以及那封印的来龙去脉。”

    廖峰点头，当下将殷墟殿中的经历，从踏入星空祭坛，到重铸神环，到净化污秽之源，再到殷墟子残魂消散，一一详细道来。只是关于归墟至尊指环“复制”能力的部分，他隐去未提——不是信不过眼前三人，而是这等逆天神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人听完，久久沉默。

    “殷墟子前辈……大义。”窥玄真人长叹一声，“以一己之力封印蚀界源头万年，护佑神界太平，这等功绩，当载入史册。”

    欧冶洪点头，又看向廖峰：“那污秽之源彻底净化，坠日盆地算是安全了。但蚀界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毁了他们一枚核心投影，又得了神环，日后必将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晚辈明白。”廖峰坦然道，“从得到第一块碎片起，晚辈便已料到会有今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非一战。”

    “好。”墨影卫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才像是我墨影卫的人。”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廖峰便告辞离开，返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一切如旧。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石桌石凳依旧摆在树下，屋内的陈设也分毫未动。廖峰在院中站了片刻，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心中却思绪万千。

    明日便要见那位七皇子了。皇室中人，究竟会以何种态度对他？拉拢？试探？还是暗中下手？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指环温润，仿佛在告诉他：不必担忧，有我在。

    “星墟。”他在心中唤道。

    “主人。”星墟的意念立刻回应，比之前更加清晰、灵动。归墟至尊指环重铸后，作为与他一体的器灵，星墟也得到了巨大的滋养，灵性大增。

    “那复制的神通，具体如何运用？”

    “主人只需以归墟之力解析一物，将其‘本源印记’烙印于指环之中，便可消耗相应的能量，复制出完全相同之物。”星墟解释道，“丹药、功法、甚至是一些低阶的法器，皆可复制。但需注意，复制之物消耗的能量，与原件品阶成正比。以主人如今金神巅峰的修为，复制寻常大神境以下的丹药功法，不过一念之间；但若要复制金神境以上的物品，则需消耗大量神力，甚至可能动用指环自身积蓄的本源。”

    廖峰点头。这神通逆天，但也有限制，否则就真的无敌了。

    “主人可要尝试一番？”星墟跃跃欲试。

    廖峰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老赠予的“青蕴丹”。这丹药他在青麓山脉时服用过几枚，对温养神魂、稳固根基确有奇效。他握住丹药，将归墟之力缓缓探入，感应其药性、丹方、炼制手法……

    片刻后，他睁开眼，心念一动，归墟至尊指环上三道纹路微微亮起。一股暖流从指环中涌出，在他掌心凝聚，转眼间，一枚与手中青蕴丹一模一样、连气息都分毫不差的丹药，凭空出现！

    “这……”廖峰看着掌中两枚丹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虽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复制神通的逆天，仍不免心神激荡。

    他取出一枚，服下。药力化开，温养神魂，与之前服用的青蕴丹毫无二致！

    “好……好得很！”廖峰忍不住大笑。

    有了这神通，日后丹药何愁短缺？功法何愁难以参悟？只要有足够的能量，他便等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资源！

    不过，这神通也不能滥用。一来消耗不小，二来若被有心人察觉，难免引起觊觎。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将两枚丹药收起，又尝试着复制了一门从天工院兑换的低阶功法。果然，那功法的全部奥义，瞬间印入脑海，仿佛他已修炼了千百遍。

    “妙极。”廖峰笑意更深。

    正欢喜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叩门。

    “廖大人可在？小人奉七皇子之命，送拜帖而来。”

    廖峰眉头微挑。七皇子的拜帖？不是说好明日午时在会贤堂见面么，怎么提前送拜帖来了？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灰衣侍从，面容清秀，气息在真神境左右，态度恭敬而不卑微。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名帖，递到廖峰面前。

    “七皇子殿下闻听大人归来，不胜欣喜，特命小人送来拜帖，邀请大人今晚酉时，于城中‘揽月楼’一叙，为大人接风洗尘。”侍从微笑道，“殿下说，明日会贤堂乃是公事，今晚则是私交，还望大人赏光。”

    廖峰接过拜帖，打开一看，上面字迹温润如玉，措辞客气，末尾署名“姜逸尘”，还盖着一方小印。

    他沉吟片刻，微微一笑：“烦请回复殿下，廖某准时赴约。”

    侍从喜道：“那小人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廖峰关上院门，看着手中的拜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私交？”他轻声道，“这位七皇子，倒是个有趣的人。”

    星墟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主人当真要去？宴无好宴。”

    “当然要去。”廖峰将拜帖收起，“他既然想玩，我便陪他玩玩。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皇室天骄，究竟是何等人物。”

    夕阳西斜，镇渊城沐浴在金红色的余晖中。揽月楼位于城西，是镇渊城最有名的酒楼，据说背后的东家与皇室有些关系，寻常人根本订不到位置。

    廖峰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将归墟星芒剑收入体内，只带着那枚古朴的归墟至尊指环，施施然出了门。

    揽月楼高五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甚是气派。楼下早有侍者等候，见廖峰到来，立刻迎上，引他直上顶层。

    顶层雅间名“摘星”，推开窗便可见满天星斗与城中万家灯火。雅间内，一名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凭窗远眺。他身着月白长袍，腰系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柔和，却隐隐透着几分棱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廖兄，久仰。”

    廖峰抱拳还礼：“廖峰，见过七皇子殿下。”

    这一照面，两人目光相交，都在打量着对方。

    姜逸尘生得极俊，眉眼温润如玉，笑容和气，乍一看便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翩翩佳公子。但廖峰感知何等敏锐，那温润笑容之下，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野心。

    金神后期修为，气息沉稳内敛，根基扎实，绝非寻常丹药堆砌出来的样子货。皇室天骄，果然名不虚传。

    而姜逸尘看廖峰，心中更是震撼。情报上说此人不过真神巅峰，可眼前这位……分明是金神巅峰！而且那气息，深邃如渊，连他都隐隐感到一丝压迫。更让他注意的是廖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青铜指环——看似寻常，却让他莫名心悸。

    “廖兄果然人中龙凤。”姜逸尘笑道，“请坐。”

    两人落座，早有侍者端上酒菜。菜肴精致，酒是千年陈酿，散发着醇厚的灵气。

    “廖兄此番前往坠日盆地，立下大功，孤在帝都都有所耳闻。”姜逸尘亲自为廖峰斟酒，“来，孤敬你一杯。”

    廖峰举杯，一饮而尽：“殿下谬赞，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廖兄谦虚。”姜逸尘也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坠日盆地那日的天地异象，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孤听说，那异象与传说中的曦曜神环有关。廖兄深入盆地，可曾见到什么？”

    来了。廖峰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消息灵通。不错，那盆地深处确有上古遗迹，晚辈侥幸入内，得了一些机缘。”

    “哦？”姜逸尘眼中精光一闪，“不知是何机缘？孤对上古传承，向来颇有兴趣。若廖兄方便，可否说来听听？”

    廖峰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迎向姜逸尘的目光，缓缓道：“殿下想听，自然知无不言。只是，这机缘之事，说来话长，殿下可要耐心些。”

    姜逸尘目光微凝，随即展颜一笑：“孤今夜无事，廖兄但说无妨。”

    窗外，夜色渐深，星斗满天。揽月楼顶层，一场关于机缘、试探与博弈的夜谈，就此展开。

    而廖峰心中清楚，这位七皇子今日请他来，绝不仅仅是听故事那么简单。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