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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三打开封(4)
    周王朱恭枵被几个太监扶着,踉踉跄跄地上了大船,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上了船,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城,那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城池,如今半截泡在水里,朱红的大门只露出一个顶。

    其余的大船缓缓驶离府衙,朝北岸方向划去,陈永福带着官军的精锐,分乘几十条大船跟在后面,他们是开封城里最能打的人,是朝廷的资本不能丢在城里。

    李仙风站在已经没过脚踝的水里,看着那些大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吧该我们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出门办一趟差事。

    黄澎最后才走,他看着剩下的那几艘小船,又看了看附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人,都是白旗会的成员,那些大地主、大商贾,那些出钱出粮帮他守城的人。

    一个胖商人挤过来,满脸堆笑:“黄推官,我们的船呢?”

    黄澎看着他说道:“船不够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就算船不够也得带上我们啊,要不是我们,开封能守到现在吗。”

    “船不够了。”

    黄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周王殿下要坐船,官兵要坐船,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都要坐船,剩下的船,不够装这么多人。”

    胖商人的脸涨得通红:“黄推官!我们出了那么多钱,白旗会是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

    黄澎打断他:“我知道,可船就这么多,要不,你们等下一批?”

    胖商人看了看身后那片汪洋,又看了看黄澎身后那些已经划远的大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这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虽然之前黄澎需要他们时很客气,但骨子里也没把这些没功名的有钱人当成和官员们一个阶层的人。

    黄澎没有再看他,他上了最后一条小船朝北岸划去,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有人跳进水里想游过去,被水冲走;有人抢了一条小船,没划出几丈就翻了;有人站在屋顶上慢慢等死。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食、那些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银子,还有那些参与守城的百姓用命换来的家产,此刻一文不值,买不来一条船,买不来一条命。

    黄澎坐在船上,听着身后的哭喊声,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他想起那些白旗会的人,想起他们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想起他们用锥子和大针逼百姓交粮,现在好了,他们和那些百姓一起去喂鱼了,自己也算给他们报仇了。

    船到了北岸,严云京已经在等着了,周王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李仙风、高名衡、陈永福等人也陆续上岸,黄澎最后一个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却笑得很畅快。

    严云京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黄推官,好计,好计!”

    黄澎笑道:“严按院过奖,要不是你在南岸动手,这事也成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高名衡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黄推官,这一仗打得漂亮。”

    黄澎拱手:“全赖高按院运筹帷幄。”

    高名衡看着南岸的方向,那里一片汪洋水雾弥漫,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贼寇这次不死也残了,开封城虽然淹了,可咱们把殿下救出来了,把精锐官军也带出来了。”

    “贼寇不是要得天下吗?让他们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去。几十万张嘴要吃饭,几十万具尸体要埋,他们还有心思渡河直捣京师么。”

    严云京点点头:“妙!妙啊!高按院这一层想得深,开封城被淹成这样,贼寇要是不管就会失了民心;要是管,几十万灾民拖住他们,没有一年半载缓不过来,等他们缓过来,朝廷的也能喘口气了。”

    李仙风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笑容:“几位同仁,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严云京大笑:“该、该,来人,摆酒!”

    帐篷里很快摆上了酒菜,菜不多,几碟咸菜,一盘腊肉,一壶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端起酒杯。

    严云京举杯:“为大败贼寇,咱们干一杯!”

    “干!”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帐篷外,黄河北岸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南岸的方向,隐隐还能听见水声,那是黄河在咆哮,是几十万冤魂在哭泣,可帐篷里的人听不见,他们只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只听见自己得意的笑声。

    洪水用了好几天才勉强退了,开封城里,一片狼藉,淤泥堆了半人高,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泡烂的家具、发臭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数千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地叫着,落在树上、屋顶上、尸体上。

    淤泥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是路还是尸体,街道不见了,房屋不见了,只剩下几座高大的建筑像孤岛一样立在泥潭里。

    有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泡得发白肿胀;有的半截埋在淤泥里,只露出胳膊或腿;有的挂在树上,被树枝戳穿了身体。

    一家五口抱在一起,死在一棵歪倒的槐树旁边,最小的孩子还绑在母亲背上,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水退之后还保持着坐姿,眼睛睁着身上全是泥,几十个百姓挤在一座屋顶上,屋顶塌了全掉进水里,一个叠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刘处直带人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淤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每走一步,都能踩到什么东西——碎木头、烂家具、破衣服,还有人的骨头。

    他走到府衙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些幸存者,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看见他走过来,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经不会哭了。

    罗汝才跟在后面,脸色比刘处直还难看,他见过死人,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十几万?二十万?他数不清了,整个开封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又过了十余日,清点出来城里还活着的不到十万人,死了多少数不清了,这座义军围了快五个月的城池,如今全埋在泥里,虽然拿下来了,但几十年内怕是很难恢复繁荣时期的样子了。

    远处,几个义军士卒从倒塌的房子里扒出几具尸体抬到路边,一个年轻的士卒看着那些尸体,忽然蹲在地上吐了。

    他也算见过尸山血海了,可没见过这样的,那些尸体泡在水里好几天,已经认不出面目了,有的肚子里灌满了水,鼓得像球;有的被鱼啃掉了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皮肤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的肌肉。

    刘体纯走到那个吐了的士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吐完了,继续干。”

    士卒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统制,这些老百姓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体纯也无法回答他,只能转过身子离开了。

    他想起那些官军,想起严云京、黄澎、高名衡、李仙风。这些人,读的是圣贤书,当的是朝廷的官,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忍心看着几十万百姓淹死?那些百姓,是他们的乡亲,是他们治下的子民,他们怎么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