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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开封救援行动(1)
    崇祯十五年四月底,开封。

    洪水已经退了但城还在水里泡着,就算水浅的地方也陷在淤泥里,街道变成了河道,房屋变成了岛屿,能行走的地方积水也齐胸口深,竹筏划过去水花溅起,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

    刘处直看着这座他围了半年的城十分的伤感,他觉得自己是否有时候真的不适合带兵,古代以水代兵的战例多了,宋献策、潘独鳌、李中举给自己讲过了秦灭魏时王贲水淹大梁,楚汉之争时韩信水淹废丘。

    这些事他自己都知道,但行事时总是还把自己当成以前的流寇,也认为官军再坏无非杀良冒功或者左良玉那样走一路烧杀一路,他是真没想到官军会直接掘开黄河河堤,不但害了义军也害了开封周围上百万百姓。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被水冲走的士卒的脸,就是那些在水里挣扎的百姓的身影,上万第七镇和第一镇的士卒在梦中询问自己,有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好好安葬。

    李虎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帅,木筏竹筏扎好了,有一千多架了,暂时够用了。”

    刘处直点点头:“让各镇军官动员士卒们去救援开封百姓吧,多救一些出来。”

    李虎犹豫了一下:“大帅,有件事我得汇报一下,几个标统托我来问,这些百姓,三次守城都帮着官军打咱们,咱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救他们,救上来还得花粮食养着,养好了说不定哪天又帮着官军跟咱们作对,他们问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李虎倒是没有出卖这些人,只是小声的说道:“好几个……都这么说。”

    “小虎,你告诉他们,这些百姓守城是为了活命,帮着官军打咱们也是为了活命,他们不是什么敌人,他们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咱们要是连他们都见死不救,跟官军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我们义军起兵除了为自己活着,也得做一些好事吧,不然怎么当的起这个义呢?”

    “去传话吧,谁再说不值得,让他来见我。”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刘处直站在开封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城里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趴在屋顶上、树上、城墙上的幸存者,看着那些在淤泥里爬行的人影。

    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腥气,带着腐烂的臭味,也带着隐隐约约的哭声。

    “但愿能多救些人吧,也让我心里好受一些,这仗打的真窝囊。”

    第一批木筏下水的时候,城里的幸存者们还不敢相信,他们趴在屋顶上、蹲在树杈上、站在城墙的残垣上,看着那些木筏从义军的营地里划出来,缓缓驶进城里。

    有人惊恐地喊道:“是贼寇!贼寇来了,他们来找我们报仇了。”

    可那些木筏上面的士卒没有伤人,筏子上的人穿着蓝色箭衣,戴着白色毡帽,手里拿着竹篙,把木筏撑到屋顶旁边,伸出手。

    “上来。”

    屋顶上的人惊呆了,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们……你们不是贼吗?”

    筏子上的义军士卒苦笑了一下:“我们是贼可我们也是人,上来吧,水里冷。”

    老婆婆抓着那只手被拉上了木筏,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上了筏子就瘫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更多的木筏涌进城里,义军士卒们撑着筏子,在齐腰深的水里穿行,把那些困在屋顶上、树上、城墙上的百姓一个一个接上筏子。有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被人背上去;有人受了伤,用门板抬上去;有人已经死了,尸体泡在水里,被捞上来放在一边。

    一个年轻的士卒撑着一架木筏,从一座倒塌的房屋旁边经过,水里伸出一只手,抓住筏子的边缘,那士卒低头一看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浑身都是泥,只剩两只眼睛还看得出来是个人。

    “别怕,仗已经打完了。”

    他弯腰把小孩拉上来,孩子上了筏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把自己的干粮递给他,孩子看了一眼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孩子灌了几口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我爹……我娘……都死了……”

    他哭着说道:“水来了,他们把我推到房顶上,自己没上来……”

    义军士卒也没说什么,他兄长四人陆续死于开封三次攻城战,这小孩父母说不定就是凶手之一,能来救这些人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了,他撑起竹篙继续往前划,身后,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这样的场景,在开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义军士卒们撑着木筏、竹筏,在淤泥和积水里穿行,把那些被困的百姓一个一个救出来。

    有人救了一家五口,有人从水里捞起三个孩子,有人从一棵歪倒的槐树上背下一个老人,每救一个人,筏子就沉一分,划起来就更吃力,可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说累,既然大帅说了来救他们,自然要听命令。

    当然不是所有的义军都心甘情愿一言不发,有人一边撑筏一边嘀咕:“这些老百姓帮着官军守城杀了咱们多少人,现在还要救他们?”

    旁边的一个哨总瞪了他一眼:“闭嘴,大帅说了救那就要救,再废话把你扔水里。”

    奉天倡义营的哨总阶层到部分营统都是当年孩儿营和随营学校成长起来的第一批军官,对刘处直有极深的忠诚度,一些送命的战术安排他们的主官下令后可能还要思考一下,刘处直出面后他们都争先恐后的表示愿意去。

    有了他们在刘处直才敢把部队散的到处都是,但是只要一聚拢到麾下马上就能如臂使指,当然战死的学生军官也多,不过现在每年都能固定输入一批人到各镇,倒是还是维持现状。

    北岸,官军营地,严云京举着千里镜,看着南岸那些义军的木筏在水里穿行,看着那些百姓被一个一个救上筏子,他放下千里镜哈哈大笑。

    “黄推官,你看。”

    他把千里镜递给黄澎:“贼寇在救人。”

    黄澎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救吧,让他们救,救上来全是包袱,十几万张嘴要吃饭,看他们拿什么喂。”

    严云京点点头:“正是这个理,不过也不能让他们救得太顺当。”

    他转身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传令黄河北岸官军各营火炮准备,瞄准那些木筏,给我打。”

    片刻之后,北岸的官军炮位上响起了隆隆的炮声,炮弹呼啸着飞过黄河,落在南岸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有的打在木筏旁边,把筏子掀翻;有的直接命中木屑飞溅,筏子上的人掉进水里。

    义军军官们大喊道;“官军开炮了,注意避炮。”

    不过这都是例行公事,这齐腰甚至没过头顶的水上,他们上那里去避炮,只能祈祷官军的火炮别打中自己。

    高栎和刘处直来到了开封的城墙上这里还没被洪水淹没,刘处直看着那些炮弹落在水里,看着那些木筏被炸翻,看着那些士卒和百姓在水里挣扎拳头都硬了,他从来没有如此的恨过一些人,哪怕是曹文诏、洪承畴,他们做的恶都还能理解,而严云京这些人,完全不把百姓当做人来看,骨子里更是反动到了极致。

    日后他若是抓住这几人,必须挫骨扬灰,骨灰给撒到太平洋里面。

    刘体纯跑过来说道:“大帅,让弟兄们撤吧,这样下去伤亡太大了!”

    刘处直看着那些还在水里救人的木筏,看着那些还在屋顶上等待救援的百姓,思考了一会儿。

    “继续救,多救一些人出来,派人向黄河北岸的官军发信,水里的人都是大明的百姓何故如此做,再警告他们,日后义军会渡过黄河直捣京师,到时候清算罪行时别怪我没说过。

    他的这些警告对面官将并没有放在眼里,在他们心里这里被打的稀巴烂刘处直还想直捣京师简直痴人说梦,不过他们倒是没想错,先摘下京师这个桃子的确实不是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