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张可望便带着几个亲兵,亲自去了贺一龙和马守应的住处。
“二位叔父,我父帅说昨日酒没喝尽兴,今日再备薄酒请二位务必赏光,顺便商量商量下一步进军方向。”
马守应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将军客气了,只是我昨夜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今日怕是去不了,让老贺代我向八大王赔个不是。”
贺一龙看了马守应一眼:“老马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歇着,八大王盛情不能辜负。”
张可望笑容不变:“马叔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养着,贺叔咱们走吧。”
贺一龙跟着张可望出了门,马守应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由的担心了一下。
他侄子马宝说道:“叔父,您觉得这事会怎么样?”
“不好说,但愿是我多心了,把马匹备好刀都磨利些,万一有事咱们随时能走。”
府衙里,宴席已经摆好,张献忠坐在主位见贺一龙进来,哈哈笑着起身相迎:“老贺来了快坐快坐,老马呢?”
贺一龙抱拳道:“老马身子不适让我代他向八大王赔罪。”
张献忠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道:“身子不适那得好好歇着,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来来来先喝酒!”
贺一龙落座,席间只有张献忠、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四人作陪,酒过三巡,张献忠频频劝酒贺一龙一一饮下,心里却暗暗警惕。
“老贺”
张献忠放下酒碗:“昨天我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贺一龙摇头道:“八大王,贺某还是那句话,联营可以归附不行,贺某自在惯了受不得管束。”
张献忠的笑容淡了些:“自在?老贺这年头光靠自在能混的下去吗,官军屡次进剿总是你革左五营输的多吧,现在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全部走了,你们实力更不行了。”
“八大王,我如果实在扛不住了就往西走去找刘大帅,刘大帅那边总不会不管我。”
张献忠的脸色微微一变,刘处直怎么又是刘处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老贺,你知道我张献忠这辈子最佩服的是谁吗?”
“就是我们的大帅刘处直,当年王自用死了,三十六营选大帅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我记得当初你也是支持的他没支持高迎祥吧。”
“当然对于刘处直我是服气的,可佩服归佩服我老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老贺你选刘处直我不怪你,但今天……”
他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你既然不选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贺一龙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可还没等他拔出腰刀,两侧的屏风后出现了几十个刀斧手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张献忠,你敢!”
张献忠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看都不看他,刀光一闪,贺一龙的人头落地,鲜血也溅了一地。
张可望站起身,对那几个刀斧手道:“带上人去革营的营地,就说革里眼酒后失言冒犯父帅已经被正法,愿意归顺的既往不咎,不愿归顺的杀无赦。”
刀斧手们应了一声,提着贺一龙的人头,匆匆而去,张献忠坐在椅子上望着地上那摊血,心中为贺一龙这个老朋友默哀了一下,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可望,马守应那边怎么办?”
张可望道:“父帅,马守应今日没来,显然是起了疑心,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晚准备明早动手。”
张献忠点点头:“你去安排。”
马守应一夜未眠,贺一龙去了府衙就再没回来,他派人去打探却被告知老贺酒醉留宿明日再回,马守应有些不相信,贺一龙的酒量他知道,怎么可能醉到回不来?
一个亲信说道:“掌盘子咱们走吧,连夜走。”
马守应摇摇头:“走不了了,城门关着咱们这几百人怎么能杀出去,等着吧看明天张献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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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守应正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到窗边,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张献忠。
“老马”
张献忠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听说你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你。”
马守应没看到贺一龙,心中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推门迎了出去:“八大王太客气了,区区小恙何劳亲自跑一趟?”
张献忠大步走进院子,四处看了一眼:“老马,你这住处不错,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马守应只得侧身让路:“八大王请。”
两人进了屋,张献忠的十几个亲兵也跟着进来了,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马守应的亲兵被挡在门外。
屋里,张献忠坐下拍拍身边的椅子:“老马,来坐下说话。”
马守应缓缓坐下,手按在腰刀上。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老回回,你手按着刀干什么,怕我害你?”
“八大王说笑了,马某只是习惯而已。”
“老马,老贺昨天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把他处置了。”
马守应脸色骤变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张献忠坐着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老马你别急,贺一龙是自己找死怪不得我,咱们是老交情了,只要你愿意归顺我,我张献忠保你荣华富贵。”
马守应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八大王,马某敬你是条汉子才来联营,没想到你居然干出这种事,老贺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他?”
张献忠叹了口气:“老马,这年头谁跟谁有仇?只是他挡了我的路而已,你也要挡我的路吗?”
马守应缓缓拔出腰刀,张献忠身后的亲兵立刻冲上前刀枪齐举,张献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马守应。
“老回回,我敬你是条汉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刀归顺我,你还是回营的掌盘子。”
“张献忠,你当我马守应是什么人?我叔父把回营交给我,是让我带着弟兄们好好活一场,不是让我把他们卖给你当炮灰。”
他话音未落,挥刀向张献忠劈去,张献忠身后的亲兵早有准备一拥而上,马守应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片刻间便被制服,他被按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张献忠。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老回回,你是个汉子,可惜,不跟我一条心。”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马守应:“送他上路吧。”
刀光一闪,马守应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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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守应的侄子马宝,此刻正在回营的营地里等着,昨夜贺一龙一夜未归,他已经起了疑心,天刚亮他就把营中几个可靠的千总叫来悄悄布置了一番,他告诉众人万一有变,立刻集结队伍准备突围。
不到半个时辰,张献忠的亲兵就来了,他们带来消息马守应“通敌”,已经被八大王正法,回营将士愿降者留,不愿降者……
话没说完,马宝已经拔出刀,一刀砍翻了那个亲兵。
“弟兄们,张献忠杀我叔父要吞咱们回营,愿意跟我走的抄家伙!”
回营的将士们随即炸了锅,有人跟着马宝拔刀,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跪下投降,马宝顾不上那么多,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五百多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出营地。
张献忠的人马很快追了上来,马宝且战且退一路往西,他知道往西是湖广是刘处直的地盘,他叔父马守应生前跟刘处直交情不错,或许刘大帅愿意收留他们替叔父报仇。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纷纷落下,马宝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等他冲出庐州府界时五百多人只剩了不到三百。
可他不敢停,带着剩下的弟兄一路向湖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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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冈县。
刘处直正在后衙看南阳方面的情报,李虎匆匆进来。
“大帅,城外来了几百人说是回营的,领头的是马守应的侄子马宝,他说……他说马守应和贺一龙被张献忠杀了。”
刘处直手里的军报啪地掉在桌上。
“什么?!”
李虎解释道:“来人是这么说的,张献忠在合肥设鸿门宴,杀了贺一龙和马守应要吞他们的队伍,马宝不服带着几百人杀出来跑咱们这儿了。”
刘处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对李虎道:“把马宝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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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宝被带进后衙见到刘处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大帅!我叔父……我叔父被张献忠那狗贼杀了,求大帅替我叔父报仇!”
刘处直连忙扶起他:“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马宝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从张献忠请他们去合肥,到贺一龙赴宴被杀,再到张献忠突袭回营驻地杀害马守应,最后他带人杀出重围一路逃到黄冈。
刘处直听完觉得不可置信,自己认识了十二年的马守应,那个打仗勇猛的实诚人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张献忠手里?
李虎站在一旁:“大帅,这事……咱们管不管?”
刘处直没有回答,他看向马宝,马宝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和期待。
“马宝,你叔父是我老兄弟,他死了我很难过,可你要我替他去报仇跟张献忠开战……这事,我做不了。”
马宝脸色一变:“大帅!”
刘处直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我刚拿下黄麻最近正在打德安府,我的北边有六省总督丁启睿的数万大军,西边有左良玉,这时候要是跟张献忠打起来两边都讨不了好,到时候官军一拥而上咱们全得完蛋。”
“马宝,我不是不念旧情,可这情分不能拿几万弟兄的命去填,你叔父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们为他白白送死。”
“这样吧,你先留在我这里,我麾下还缺个标统,你带着你的人归属我的亲兵营,粮饷器械绝对不会短缺,日后你再想办法报仇。
马宝点了点头,他知道让刘处直真的率军去征讨张献忠是不可能的。
“大帅,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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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宝被带下去安置,刘处直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了许久,这一下当初的老兄弟又少了两个,除了李自成、罗汝才包括张献忠,当初三十六营的掌盘一个都不剩了。
李虎询问道:“大帅,张献忠那边要不要写封信?”
刘处直点点头:“写,骂他一顿,我亲自写。”
他提起笔蘸了墨,刷刷刷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是质问张献忠为何杀贺一龙和马守应,然后痛骂他不讲道义、背弃兄弟,最后警告他好自为之别再惹事。
信写完后,刘处直看了一遍,递给李虎:“派人送去合肥。”
合肥知府衙门,张献忠看完刘处直的信,哈哈大笑。
“可望你看看,刘处直骂我呢,骂得还挺狠。”
张可望接过来看了一遍:“父帅,刘处直跟马守应交情不错,他会不会兴师问罪。”
“不会,他要真来打我就不是写信了,会直接发兵,写信就是骂几句出出气没别的事。”
他提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贺一龙和马守应勾结官军想害他,他不得已才动手,刘兄弟要是信不过尽管来查,最后还加了句,合肥刚打下来乱得很,刘兄弟有空来喝酒,我请你吃好的。
写完后,他递给张可望:“派人送去黄冈,顺便带点礼物别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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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处直看完张献忠的回信,气得笑了。
“勾结官军?他编得倒挺像。”
他把信扔给李虎:“你看看,这人脸皮有多厚。”
李虎看了一遍也笑了:“大帅,他就这德行,你骂他又不疼不痒,我们也不可能出兵征讨,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
城外,马宝的营地里。
马宝坐在帐篷里望着手里的刀发呆,刀是叔父留给他的,刀柄上刻着经文,如今叔父死了回营散了,只剩下这两三百人和这把刀。
他的部下走了进来询问道:“马哥,刘大帅那边怎么说?”
“他替咱们骂了张献忠一顿,然后让我当了标统,报仇的事他没应。”
“那咱们怎么办?”
马宝思考片刻后:“你说,刘大帅跟张献忠能一直这么和气下去吗?”
部下愣了愣说道:“这不好说,两家地盘挨着迟早会有冲突。”
马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山不容二虎,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张献忠这次出手虽然做的很拟人,但确实很成功,回营、革营挑挑拣拣选出来了两万战兵都是有一定战阵经验的,西营像吹气球一样扩张到了近七万人已经不比刘处直少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