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鹤站在官军军阵前,望着眼前正在列阵的兵马手心全是汗,他最短时间能收集到的队伍就这一万人,抚标营三千人,加上从城里收拢来的分守道残兵七千,这是官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这次刘处直率军来随州歼敌也不多可能一千人都没有,但官军逃跑溃散的很多,这年头当兵的溃散了是肯定不会再回军营,有装备有武器落草为寇就好,何必还要再回去被上官剥削呢。。
标营中军官说道:“抚院,贼寇的骑兵就在三里外,咱们真要出城野战?”
宋一鹤也不想打可他能也没办法了,左良玉跑了大量湖广官军散了,他带着这一万人能跑到哪儿去,贼寇的骑兵在后面追,只要缠住自己步兵再两翼包抄,自己是跑不掉的,宋一鹤也不是全无军事经验,所以他选择了和刘处直开战,希望打败贼寇然后逃到黄冈或者武昌就安全了。
当然宋一鹤敢以劣势兵力迎战确实有他的底气,湖广巡抚标营都是湖广镇兵中挑选的精兵组成的,中下级军官也都有作战经验,有他们在控制好剩余七千官军,就算战败了自己想跑应该也没问题,逃生的马匹也早就准备好了。
“传令下去,全军列三重阵,依靠军阵慢慢消耗贼寇锐气,没有进攻命令各营不准擅自脱离阵型。”
城外的开阔地上,官军开始布阵型,第一阵三千人,这是湖广官军里最完整的一批了人了他们抢劫时由于深入麻城,跑路时没有及时跑掉,参将郑国忠也算有点统兵水平没有把兵都散了,抚标过来搜寻部队时把这三千人全部带回来了。
郑国忠指挥长枪手在前,三百人分作三排,每排百人枪尖斜指前方,长枪手后面是鸟铳手,五百人分作三排,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后排预备,正在往铳管里装填火药,火绳已经装好了。
两翼是刀牌手各二百人,举着盾牌护住侧翼,阵前二十步摆着一排鹿角,粗大的木架交叉钉在一起,上面绑着削尖的木桩。
第二阵,是游击陈继泰指挥,阵型与第一阵相同只是距离第一阵五十步,列在稍后处,这是预备接应的兵力,一旦第一阵顶不住他们能立刻补上去。
第三阵,由标营中军官周士奇指挥,同样是长枪、鸟铳、刀牌的配置列在最后,湖广的两千抚标就在其中,还有一千是湖广分守官军。
宋一鹤自领一千标兵,站在第三阵后面,作为预备队。
骑兵被分成两队,各五百人游弋在阵型两侧,这些骑兵都是从各道抽调出来专门编组的,马匹质量和军士战力参差不齐,但是聊胜于无。
“宋一鹤这阵势,有点意思。”
高栎拿着千里镜观察了一下:“三个大阵一层接一层,一层败了还有一层,骑兵护在两翼盯着咱们包抄,长枪手、鸟铳手、刀牌手配置得也讲究。”
刘处直点了点头:“湖广标营还是能打的,你看那些中下层军官正在调整阵型,长枪手间距、鸟铳手位置、刀牌手掩护安排的都不错,这都不是新兵应该见过血的。”
目光落在那排鹿角上:“老高你看看,鹿角摆得也讲究,三十步正好是鸟铳的最佳射程,咱们的骑兵要冲先得撞上鹿角,要拔鹿角就得暴露在鸟铳火力下,我本来想让骑兵先掠阵看来不能这样打了。”
“旗鼓,你去传信让马世耀和郭世征暂缓出击,等待中军命令。”
高栎点点头:“那这仗就不能想着速胜了,前几年入川进攻成都那次,官军战车很不错,这次咱们带了五十辆出征可以用上了,以官军的战术来反击官军。”
战车是奉天倡义营此行的杀手锏,五十辆偏厢战车一字排开缓缓向前推进,每辆战车都是用硬木打造,两侧装着厚厚的厢板外面包着铁皮,箭射不透铳打不穿。
车上架着一门轻型佛郎机炮,炮手已经装好子铳只等号令,车后跟着鸟铳手和刀牌手,每辆战车配二十人躲在战车后面,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
这是刘处直从入川那次和三边官军对战换来的战阵经验,对付现在没有重炮的宋一鹤想来效果也不会差,这些战车和之前官军的战车差不多,仿的都是戚继光的车营遗制。
偏厢车用来抵挡骑兵冲击,佛郎机炮用来轰击对方阵型,步卒躲在车后放铳,等对方乱了再冲出去混战。
“战车,缓步推进!”
高栎亲自指挥,“各车保持间距,不许乱,谁乱了军法处置。”
五十辆战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每辆战车之间留着一丈的空隙方便后面的步卒出击,车上的佛郎机炮手盯着对面的官军,调整着炮口的角度。
“大帅”
马世耀策马过来:“骑兵已经后撤了,等会儿要怎么打?”
刘处直指着官军左翼那五百游骑:“看见那队骑兵没有?那是官军最弱的一环,马匹参差不齐大部分都是驽马,军士看着骑术也一般,还不如我们的步兵呢,等会儿战车跟官军正面接上火,骑兵营从侧翼冲过去先把那队游骑吃掉,那些骑兵一垮咱们就可以包抄他们,这样官军的阵型就乱了。”
马世耀抱拳:“明白!”
两军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宋一鹤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战车,不光手心连额头也全是汗,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他虽然打了不少仗但都是剿灭溃兵和山区土匪的那种仗,可从来打过这种万人阵战,同样战车更是九边官军的不传之秘,宋一鹤没去九边当过军事文官自然也没处学习这些战术。
当然就算他了解也没有用,官军的红夷炮在义军抵达麻城时就丢到了城外,没人想着在撤退时带上几千斤的铁疙瘩一起跑,那些战车就像移动的城墙,一步步压过来。
“所有人都给我稳住!”
参将郑国忠的声音在阵前响起,虽然他也吃空饷打仗稀松平常,但好歹队伍看着齐整,宋一鹤在此战比较倚重他,甚至向他许诺此战打赢就把他调到湖广镇当副总兵。
长枪手们握紧了枪杆,鸟铳手们点燃了火绳,刀牌手们举着盾牌,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车。
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跟车指挥的张天琳命令随军的旗鼓兵发信号:“所有战车,停止移动。”
五十辆战车同时停住,车上的佛郎机炮手开始调整角度,车后的鸟铳手探出头来,对着官军的军阵。
“开炮!”
轰轰轰——!
五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飞向官军第一阵,砸进长枪手的人群里,一颗炮弹打中一个长枪手的胸口,直接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个人,另一颗炮弹砸在地上弹跳起来,削断了一条腿,那军士惨叫倒地抱着断腿打滚。
战场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稳住,稳住!”
郑国忠拼命喊着:“长枪手收拢,鸟铳手准备!”
佛郎机炮的射速很快,一门炮有六个子铳,打完一个换一个几乎不停歇,五十门炮轮番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官军前阵的长枪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被打碎了脑袋,有的被打断了胳膊,有的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鸟铳手,还击!”
前阵的鸟铳手们从长枪手后面探出身来,对着那些战车扣动扳机。
砰砰砰——白烟腾起,铅子打在战车的厢板上噗噗作响,却根本穿透不了那层包铁。
“妈的,打不动!”一个鸟铳手喊道。
“继续打,打不穿也得打,压制他们!”
鸟铳手们拼命装填、射击,铅子雨点般打在战车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战车后面的义军鸟铳手也开始还击了。
他们躲在战车后面对准官军的鸟铳手就发起了一轮齐射,那些官军鸟铳手站在阵中没有任何掩护,双方的命中率根本没办法比。
一个鸟铳手刚装好药,还没来得及举枪,一颗铅子就打中他的面门,他仰面倒下手里的火绳还在燃烧,旁边的人看都不看,继续装填、射击,然后又被撂倒。
前阵的官军伤亡惨重,火力越来越弱。
“刀牌手,上前掩护!”
刀牌手们举着盾牌冲上前,挡在鸟铳手前面,可那些盾牌是藤牌,挡得住刀箭挡不住铅子,一颗铅子打穿藤牌钻进一个刀牌手的肚子,他捂着肚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战车上的佛郎机还在发射,前阵的长枪手已经死伤近半阵型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往后缩,被郑国忠的家丁一刀砍翻。
“稳住,谁退杀谁!”
宋一鹤站在后面下令道:“第二阵前推,填补第一阵的空隙,这次直接冲到贼寇战车里面和他们肉搏。”
游击陈继泰接到命令,带着第二阵的三千人开始向前移动,长枪手、鸟铳手、刀牌手,踩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逼近第一阵的后方。
马世耀等的就是这一刻,中间的步兵走了自己才好冲击,三千骑兵从侧翼绕过来,直扑官军左翼的那五百游骑,马蹄踏过,烟尘遮天蔽日。
那些官军骑兵还在阵型外围游弋,突然看见几千骑兵冲过来,顿时慌了。
“列队,列队!”领兵的千总拼命喊着。
郭世征一马当先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他手里的马刀挥起落下一颗人头飞起一股鲜血喷出,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把那五百游骑冲得七零八落。
郭世征今年也三十五了,刘处直不想这些老兄弟在战场上出事,前些日子开会他就传达过精神,日后非必要标统及以上军官没必要亲自上阵了,不过这事郭世征长久以来的习惯,他虽然答应了自己,可一有战事他就忘的干干净净了。
一个官军骑兵举刀迎战,被一个骑兵一刀架开反手又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另一个官军骑兵想跑,被追上来的骑兵一枪捅下马,剩下的彻底崩溃了,有的扔下兵器下马跪地求饶,有的拨马就跑头也不回。
左翼的游骑一跑,官军左翼就彻底暴露了:“刀牌手,掩护左翼!”
宋一鹤不停的的下令,试图挽救这场战事。
可那些刀牌手正在正面掩护鸟铳手,哪里分得出身来,战车的佛郎机炮已经停止射击了官军前阵已经彻底乱了,长枪手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不到五百人,鸟铳手也只剩下两百多还在勉强还击。
大明军队纵是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有一点很不错,少有自下而上的溃败,一般都是将爷们顶不住了,当兵的士气才泄了,这次自家参将还在抵抗贼寇,他们也就没有逃跑,郑国忠浑身是血站在阵前,还在挥刀指挥作战。
“顶住,都给我顶住,援军马上就上来了。”
陈继泰带着三千人,从侧翼插上来填补被轰开的缺口,长枪手们喊着号子,齐步向前,枪尖对准那些正在逼近的义军士卒。
“列阵,长枪手在前,鸟铳手在后,刀牌手护住两翼!”
援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官军的阵线,可第二阵的长枪手们硬顶着伤亡一步不退,一个长枪手中弹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又一个倒下再补上,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死顶着进攻,竟然真的冲到了战车后面,同义军刀牌手肉搏了起来。
刘处直在远处看着,点了点头:“湖广的这批标兵有点意思,标营将领也不错。”
他叫来传令兵:“给高栎说一声,战车缓步前推不要停刀牌手速度解决冲进来的官军,鸟铳手跟着战车对准官军的长枪手打。”
战车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每前进一步后面的鸟铳手就开一轮铳,官军的长枪手们顶着铅子拼命往前顶,可实在打不进去,他们只能一步步后退。
陈继泰有些着急:“不能退,退了就完了,长枪手稳住,鸟铳手给我对准战车后面的步卒打!”
双方已经拉的很近了,官军鸟铳手们已经能看到对面眼睛了,一轮鸟铳打过去,几十个义军士卒加上冲进去的几个官军中弹倒下攻势稍稍一缓。
这时候战车已经没有用了,义军士卒冲出战车开始贴身肉搏,同时郭世征那边也打败了官军骑兵,从左翼侧击这个军阵,官军已经顶不住了。
“稳住,稳住!”
宋一鹤之前认为他有第二个军阵稳住阵线,有第三个军阵做预备,有骑兵游弋策应,他以为能跟刘处直耗下去,耗到贼寇伤亡惨重,耗到他们主动撤退。
可贼寇很快便击破了前面的两个军阵开始向他的中军方向进攻,这是官军最精锐的抚标营所在也是宋一鹤最后的希望,原本他是不想让标营投入战斗的,现在也不得不上了。
待第三个军阵参战,官军的阵型彻底乱了,远处望台上的刘处直看在眼里,命令骑兵出击。
马世耀和郭世征这次各分了一半骑兵,他刚才正带着骑兵在官军侧后游弋堵截溃兵,接到命令他立刻调转马头从右翼发起进攻。
那些右翼的游骑见马世耀的骑兵冲过来,他们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拨马就跑,右翼一垮官军的侧后彻底暴露了。
马世耀带着骑兵,直接冲进官军第三处军阵的侧翼,那些标营的兵正在向前移动,突然被骑兵从侧面冲进来,顿时乱了套。
“杀!”
骑兵们冲进步兵群里左砍右杀,长枪手们来不及列阵被冲得七零八落,鸟铳手们还没来得及放铳,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周士奇拼命想稳住阵型,但是他部下已经被骑兵冲成几截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了。
正面,参将郑国忠已经被义军砍死没于阵中,游击陈继泰也终于顶不住了开始缓缓后撤。
“撤!撤!”
可已经没地方撤了,前面是贼寇,左面骑兵,右面还是骑兵,后面是宋一鹤的预备队,但是只有一千人了根本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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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耀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官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第一阵、第二阵、第三阵全乱了,长枪手扔下长枪跑,鸟铳手扔下鸟铳跑,刀牌手扔下盾牌跑,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喊杀声。
陈继泰浑身是血虽然他主动撤了造成了官军一定的混乱但是他不想投降贼寇,见自己逃不掉了,转身带着几十个家丁死战,他们被一群义军团团围住刀砍枪捅,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连中三刀却还在挥刀砍杀,直到被一枪捅穿胸口才倒在地上,官军溃兵们拼命往南跑头也不回。
周士奇被围住了,他身边的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十几个人,一个营统率兵包围了他,义军士卒一刀砍来他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又一刀砍来,他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
“绑了。”
宋一鹤站在远处看着这切,他的标营还有湖广北部各道官军全部完蛋了。
“抚院,快走!”
几个标营的军官还是没有丢下他跑了,纷纷留下掩护他。
宋一鹤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些溃逃的兵,那些追杀过来的贼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走!”
他拨马就跑。
午时三刻,战斗结束了。
城外的官军尸体横七竖八,少说也有三千具,剩下的七千多人,有的跑散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跟着宋一鹤往南跑了。
刘处直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脸上笑容都要压不住了。
“大帅,宋一鹤跑了,他应该是往武昌跑的,咱们追不追?”
刘处直摇了摇头:“算了不追了,让他跑,跑回武昌正好帮咱们传个话,咱们后续要攻略武昌府、黄州府、汉阳府、德安府、承天府,宋一鹤战败的消息传的越广对我们越有利。
远处的麻城城门,梅汝成已经带着人迎了出来。
城门口,梅汝成跪在地上,身后是梅汝功、梅汝忠,还有那几个幸存的梅家子弟。
“罪人梅汝成,恭迎大帅入城。”
刘处直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