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汝成要投降,这话是先从李家传出来的,李家的老家主李长庚,崇祯朝初年当过吏部尚书,那是真正的德高望重,虽然后来告老还乡,可在黄麻一带,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酉公(李长庚字酉卿,说起来他和梅家关系很近,他是梅汝成叔爷爷梅国祯的女婿)。
“梅家要降了。”
李长庚坐在李宅的正堂上,对面前几个后生:“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惹出来的祸总得有个收场。”
那几个后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是李家的旁支子弟,当初梅汝成起兵的时候,一个个热血上头想着建功立业就跟着就去了,如今事情败了梅家要降,他们怎么办?
“老大人,咱们该怎么办,朝廷会饶了大伙吗?”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饶不饶,得看你们怎么做。”
“梅家是主谋跑不掉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初也是被人蛊惑一时糊涂,如今幡然悔悟主动投诚,朝廷还能把你们都杀了?”
几个后生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希望:“老大人,您的意思我们能被朝廷宽恕吗。”
“回去等着吧,老夫先去见见宋抚院。”
李长庚的轿子落在营门口时,宋一鹤亲自迎了出来,他满脸堆笑扶着李长庚下轿,“酉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派人传个话就是。”(宋一鹤在官场上谄媚的原因是因为他只是举人出身,天然就矮一头,不过他能力确实不错,崇祯三年出仕,崇祯十二年就做到了巡抚,九年时间从教谕做到封疆大吏在整个明朝都是很少见的。)
“抚院大人客气了,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两人进了辕门分宾主落座,宋一鹤亲自斟茶殷勤得紧,李长庚是前吏部尚书论资历更是比他宋一鹤高得多,虽说如今致仕在家,可朝廷里那些故旧门生众多,和他搞好关系不会吃亏。
“酉公此来,是为梅家的事?”
“老朽此前进了趟城,梅家那几个孩子心气还是有的,可他们也知道再打下去没有活路。”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想活下去,想请宋抚院上奏朝廷法外开恩。”
“活可以,可朝廷的脸面总得顾一顾,酉公本院跟您交个底,梅汝成、梅汝功、梅汝忠这三个人可以活,但他们得认罪,得交出所有兵马,考取的功名,无论是进士、举人、秀才,该革的革,该除的除,以后就是白身,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惹事。”
李长庚点了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
“可其他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梅家旁支子弟,当初跟着造反的至少得交出一半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然,朝廷怎么震慑天下,以后人人都学他们,造了反再投降一点代价没有,那还得了。”
“宋抚院说的一半,那么多少算一半呢。”
宋一鹤补充道:“梅家旁支,当初跟着起兵的有四五十号人吧交出三十人就行,老老少少总要有个交代。”
李长庚摇了摇头,三十人确实太多了,从梅之焕伯父,自己岳丈梅国祯那代算起梅家男丁就不多,这去了三十人基本上把五服内的梅家男丁一扫而空,加上梅汝成等被剥夺了功名,一两代后就再也没有麻城梅家了。
“酉公,本院也不想这样,可您想想陛下那儿怎么交代,满朝文武那儿怎么交代,丁督师那儿怎么交代?本院要是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朝廷御史回头一道参本,我就麻烦了。”
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朽去跟梅家那孩子说说。”
次日李长庚又进了城,这回是直接去的梅宅,梅汝成亲自迎出来,恭恭敬敬把他请进正堂。
“老大人,您老辛苦了。”
“汝成啊,老夫跟你直说了吧。”他把宋一鹤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
“宋一鹤这狗贼居然要三十人,他不知道我梅家男丁不多吗,老大人,这……这太多了,我梅家子弟总共就那么多,交出三十,他们家里几乎等于绝后了。”
“汝成,老夫知道你难,可宋抚院也有他的难处,这桩事总得有个交代,朝廷的脸面也不能不要。”
“宋一鹤说了,要是你们不答应,他就调兵进攻麻城,他手上虽然只有两千多标兵,但湖广各分巡道、兵备道的官军,凑一凑几万人还是有的,到时候攻破城池,玉石俱焚,你梅家子弟一个都活不了。”
梅汝成说道:“他……他真有那么多兵?”
“有没有是一回事,能不能调来是另一回事,可他要是豁出去了,一道奏疏递上去请旨调兵,陛下只要准了,那几万人还怕调不来?”
李长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汝成,你好好想想,老夫先走了。”
李长庚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的轿子走在麻城的街道上,两边是三三两两的百姓,见了他都恭敬地让到路边,李长庚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宋一鹤说,梅汝成还没答应,但这事,总要有个了结。
轿子走到城南的一条巷子口时,忽然一阵喧:“站住!”
李长庚还没反应过来,轿子猛地一晃,落在地上。
“有刺客,保护李大人”
轿外的护卫大喊着,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李长庚被颠得头晕眼花,扶着轿壁,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阵惨叫声。
然后,轿帘被猛地掀开,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满脸狰狞手里攥着一把刀。
“李长庚,你个老不死的!”
梅家旁支的一个后生叫梅汝槐,二十出头,当初跟着梅汝成起兵,是打得最凶的那一部分人。
李长庚还没说完,那刀就砍了过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刀擦着他的脸过去,砍在轿壁上木屑飞溅,护卫冲上来拼命把那人拖开。
梅汝槐挣扎着,嘴里还在骂:“老东西,你出卖我们,你要把我们交给朝廷,你不得好死。”
有几个护卫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可他还在挣扎还在骂。
李长庚靠在轿子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李大人,您没事吧。”
护卫头领冲过来,满脸紧张。
“老夫……老夫没事……”
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护卫头领脸色大变,连忙叫人拿布来包扎:“快,快送李大人出城,请大夫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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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城外宋一鹤的行辕,李长庚躺在软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宋一鹤站在旁边,满脸怒色:“反了,反了,梅家这是要造反到底。”
“宋抚院息怒……这事……不是梅汝成干的……那刺客……是梅家旁支的人……叫梅汝槐……他说……说老夫出卖他们……要把他们交给朝廷……”
“梅家旁支?他们知道了?”
李长庚点了点头:“想必是……消息走漏了……”
“好,好,好!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院心狠了,酉公,您好好养伤,这事,本院自有主张。”
“宋抚院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调集援军了,湖广各道的分守兵本院都调来,几万人围城看他梅家还能撑几天。”
“好。老夫……支持宋抚院”
梅汝成坐在正堂上,梅汝功、梅汝忠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谁走漏的消息,我问你们谁走漏的消息!”
“大哥,我们也不知道……可能是谁嘴快,说出去了……”
“现在好了,梅汝槐去刺杀酉公,酉公差点死了,现在好了多半宋一鹤要去增派援军了,虽然湖广镇的兵力不在他手上,可是各分守道兵马还有不少,咱们后面怎么办?”
见所有人都没反应,梅汝成也只能让他们先下去,自己再想办法。
柴房里,梅汝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见梅汝成进来拼命挣扎呜呜直叫。
梅汝成让人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梅汝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李长庚那老东西,要把咱们卖给朝廷,他要咱们死,你不杀他,我杀!”
“你以为杀了他,咱们就能活,李长庚死了朝廷就更要杀咱们,他活着,还能帮咱们说说话,你这一刀,把咱们所有人的活路都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