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麻城。
元宵节,本该是张灯结彩的日子,可麻城城外却是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湖广巡抚宋一鹤站在城南三里外的望台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军阵,心里很高兴。
高兴的是,他终于凑齐了这支大军,湖广北部各分巡道、兵备道的兵马来了两万人,左良玉部两万,永顺宣慰使彭宏澍的土司兵五千,加上他自己的抚标营三千,拢共四万八千人,从麻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把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左总镇,明日攻城,还要仰仗将军神威。”
左良玉骑在马上说道:“宋抚院放心,末将也不是不讲忠义的人,前番是觉得我们兵少不好攻城,既然抚院把援兵弄来了,那末将定会全力以赴。”
另一边的彭宏澍答应的也爽快,抱拳道:“抚院放心,下官的人明日攻南门,打不下来绝不停战。”
宋一鹤连忙拱手:“彭宣慰高义,本院感激不尽!”
彭宏澍笑了笑没再多说,都是老狐狸了他心里有数,近五万人围城,城里的守军不到四千这仗有得打,有了战功才好发财啊。
城内,梅汝忠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大哥,北门那边左良玉的人扎营了,东门是湖广官军,南门是土司兵,西门那边人少,可也有巡抚标营盯着。”
“传令下去,今夜不许全部一起睡觉,咱们的兵轮班守城,百姓家的青壮都叫起来帮着搬运滚木礌石。”
梅汝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梅汝成说道:“老二,你说咱们能守几天?”
“大哥,您不是打算投降吗,怎么问这个问题,咱们明天找个时间开门就行。”
“投降是投降,可得打出个样子来再投降,宋一鹤那狗官现在兵多将广,要是咱们一仗不打就开城,他还不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到时候他说杀就杀说剐就剐,咱们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大哥的意思是把他打疼了,再谈条件?”
“对,把他打疼了他就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到那时候再谈,他能多给几分面子。”
“传令下去,明天所有人都给我上城墙,梅家子弟一个不许躲,谁退我杀谁。”
天刚蒙蒙亮,官军的火炮就响了,北门外,左良玉的人把那十几门缴获的红夷炮和大将军炮一字排开,加上原有的灭虏炮、佛郎机,足足三十多个炮口对准麻城北门的城楼和垛口,轰隆隆地砸了过去。
第一轮炮击,就把北门的城楼掀掉了半边,碎木横飞砖石崩裂,城墙上腾起一片烟尘。
“放,再放!”
金声桓亲自督战,一门门火炮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坑;砸在垛口上,垛口塌成一片;偶尔有炮弹越过城墙打进城里,不知砸塌了多少民房。
城墙上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一个团练刚探出身子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一颗炮弹飞来直接把他的脑袋削没了,尸体倒在城墙上血流了一地。
“别露头,都别露头,等炮停了再说!”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也得亏沈庄军这些炮都是广东的优质产品,要是官军自己的炮根本打不了这么久,打到现在北门的城墙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有三处垛口完全塌了露出光秃秃的墙身,城楼塌了一半,摇摇欲坠。
“停!”
金声桓下令旗鼓发信号停止炮击。
炮声一停,攻城的号角就响了,东门外,湖广官军推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这些分守兵来自湖广北部各道,武昌道、荆西道、上荆南道、下荆南道,平日都是驻防各处要地,守城有余攻城却生疏,可如今人多势众士气也旺,冲起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杀——!”
官军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架搭上去,城上的守军终于能抬头了。
“放箭,放滚木!”
梅汝忠在东门督战嗓子都喊疼了,弩手趴在垛口后面拼命往下放弩箭,滚木礌石从城墙上扔下去砸得官军鬼哭狼嚎。
一架云梯被焚烧,梯上的十几个人被烧的嗷嗷叫一个个的往下跳,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另一架云梯又被搭上来,一个官军刚爬到一半被一箭射中面门仰面栽下去。
可官军太多了,在破城劫掠的诱惑下,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冲,有人爬上城头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一刀砍下去,可砍了一个又冒出来两个。
“顶住,给我顶住!”
梅汝忠亲自提着刀,冲到那段塌了垛口的地方,那里是官军攻击的重点,已经有七八个官军爬了上来正跟守军肉搏。
他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被另一个缠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刀都丢了,你一拳我一脚,最后是梅汝忠的亲兵冲上来一刀结果了那个官军。
“二公子,您没事吧?”
梅汝忠爬起来满脸是血,不停的喘着粗气。
“没事,别管我继续打,把官军都赶下去。”
南门外,彭宏澍的土司兵也在猛攻,土司兵攻城确实不在行,可他们悍不畏死,彭宏澍亲自督战,他站在阵前挥着刀大喊:“弟兄们,打下麻城,城里的东西老子让你们先挑。”
土司兵们嗷嗷叫着往上冲,梅汝功从北门调到南门支援,正赶上这一波。
“放箭,快放箭!”
弩手和弓箭手拼命放箭,可土司兵太猛了,中箭的倒下一个后面的看都不看继续冲,有人爬上了云梯被石头砸下去,只要还能动的,爬起来再爬。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一个土司兵爬上来跳进城墙,一刀砍翻一个守军,后面又爬上两个,三个土司兵背靠背在城墙上杀出一块立足之地。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扩大口子!”
梅汝功亲自带着十几个亲兵冲上去,把那三个土司兵团团围住,刀砍、枪捅,终于把三个人都杀了,可尸体还没拖走又有人爬上来了。
“妈的,这帮蛮子是疯子吗?”
北门外,左良玉也动真格了,金声桓亲自率领选锋扛着云梯往北门冲。
“弟兄们,麻城富得流油,打下来钱粮随便拿,里面的女人都是大伙的。”
左良玉的兵最听这个,一听有钱粮女人,眼睛都绿了,嗷嗷叫着往上冲。
梅汝成亲自在北门督战:“放炮,上虎蹲炮。”
几门虎蹲炮架在城墙上对着下面轰,散子打出去扫倒一片,可左良玉的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冲,一架云梯搭上城墙,金声桓部的几个选锋开始往上爬。
他们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半腰,城上的石头砸下来被这几人躲掉了。
“放箭,射那些官兵。”
梅汝成亲自拿起弓箭瞄准官军,一箭射去。
排头的那个选锋身子一偏,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猛地往上一窜翻上了城头。
“杀!”
他抽出刀冲了过去,身后,又爬上来两个人,三人背靠背杀得守军连连后退。
“围住他们,快围住他们。”
梅汝成的亲兵冲上去和选锋战在一处,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战力出众在城墙上和人数更多的沈庄军杀的难解难分,最后还是官军增援到了,金声桓也不想让自己的精兵损失太多,让人吹号把他们撤下来了。
午时到了,官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可沈庄军的损失也不小,清点伤亡后,一个时辰死了二百多伤了三百多。
“大哥,南门那边土司兵被打退了,可咱们的人也快打光了。
梅汝忠也来了,胳膊上缠着绷带:“大哥,东门那边湖广官军撤了,他们说下午还要来。”
梅汝成说道:“传令下去,让城里的百姓都上城。”
“百姓,大哥,百姓没打过仗……”
“没打过也得打,让每家每户出人搬运滚木帮着放箭,士绅家的奴仆也都叫来,谁家不出人,城破之后别怪我不保他们。”
“是。”
申时,官军的第二轮进攻又开始了。
这回,城墙上多了许多新面孔,一些穿着短打的百姓,那些穿着绸衫的奴仆,还有几个士绅家的账房先生、管家,他们有的帮着搬石头有的帮着递箭,有的干脆拿起刀枪站在守军旁边。
“放箭,放箭!”
一个官军刚冒头,就被一个百姓用石头砸下去,另一个官军爬上来被一个账房先生用账本砸了一脸,账本砸不死人可那个官军一愣神就被守军一刀砍了。
彭宏澍的土司兵也冲上来了,这回他们换了打法不再硬冲,而是分成几队轮番进攻,一队退下去另一队又冲上来,让守军没有喘息的机会,最后还是城里百姓发力将这次进攻又打退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官军的第三次进攻,是最猛的一次,这次是李国英带兵进攻北门,官兵爬上城墙杀开一条血路,硬是在北门城墙上占了一块地方。
梅汝成亲自带兵去堵杀了七八个官军,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被刀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有人来劝他离开,他直接一把推开那人:“别管我,把那几个官军杀了,快点。”
又是一阵混战,官军今天打累了实在扛不住了,眼看突破不了,已经上城的人跳下城墙逃了。
这一天,官军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各处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尸体,有官军的、有沈庄军的、也有百姓的,但无论如何从那方面来看,麻城里的梅汝成也挺不了多久了。